绿夏腮帮子一鼓,忿忿不已:“郡主别听,看奴婢下去把他们赶走,真是咸吃豆腐瞎操心!”
裴清禾拉住她的衣袖:“他们爱凑热闹而已,随他们去。宴席耽搁不得,我需快些赶去长公主府。”
从前她硬是等到家中再派马车来接应才肯下来。以至于迟到太久,既惹了长公主不满,又失了能与玉檀生正经认识的机会。
这一次,她只想力挽狂澜所有遗憾,让所爱皆无忧。
不等绿夏再劝,她将车帘一掀,从车厢内迈步而出。裙摆随着动作如碧水流云般层层漾开。
围观的百姓齐齐顿住,好些个话说到一半忽得屏住呼吸。
他们没想到适才肆意谈论的正主会这样直接冒出来,且她的周身气质更是恣意不驯,与传闻中的蛮横骄矜全然不同。
裴清禾不理会四处投来的惊艳目光,径直站定在地,而后吩咐:“淮青,快把马身上的驾具卸了。”
淮青一愣:“郡主,您这是……”
“骑马去。”她语气干脆,将袖口掖紧,“愣着干什么,再不快些,想看本郡主吃长公主的闭门羹?”
淮青闻言即刻去解开车辕夹板,麻利将马鞍和肚带松开,把控马的缰绳递给她,“郡主多年未曾骑马,路上千万要小心些。”
裴清禾接过,足尖轻点马镫,轻捷利落地翻身上马。她腰背挺直,夹紧马腹稍一鞭促,对他留下一句跟上,马蹄便翻起地面尘土,扬长而去。
春风和煦,吹起她额角细碎的发丝,街边景象随着奔驰的骏马而虚化。
许久未骑马,这幅身子确实有些生疏。好在记忆中再过半月,她就要去参加踏青射柳,骑术也多亏当时勤恳苦练。
柔嫩细腻的掌心被缰绳勒得通红,裴清禾顾之不及,心无旁骛一路向前。
转过街角,忽见不远处车马行人堵在一处,摊贩间挤挤挨挨,围观群众不比方才看自己热闹的少。
她只好放慢马速,收了缰绳:“怎么偏在这时堵得厉害。”忍不住嘟囔一声,愁眉思考再寻他路的可能性。
谁知身下的马也是个生性好事的,马嘴发出闷哼怪响,脚下踌躇不前,任她如何提绳制动,仍犟在原地刨着蹄子。
“不是吧,连你也罢工了?”
难不成这场宴席,不论前世还是现在,她都注定赶不上吗?
裴清禾没好气地跳下,闷声扒拉了两下它的头毛。遂闻一道女子泣音断续,她顺着人声喧闹的地方瞥去。
“公子,求您收留我吧,我什么粗活都能干,洗衣、端茶、或是伺候您,我已经是卖给您的人了,求您别丢下我……”
少女连连叩首,哽咽着细软的声调,秀脸梨花带雨,当真我见犹怜。
裴清禾走近一些,看见了她面前那位公子的背影。衣着一袭银白暗纹锦袍,墨发以玉冠高束,窄腰上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竹,通体淡雅自持。
她冷不丁愣怔凝望,弹指之间,脚步已经愈发急促,没有半分迟疑地挤进人群。
“不必多礼,我不收人。”
那冷冽疏离的声音悠悠飘入耳际,一字一顿敲在心头。
是他……真的是他!
裴清禾听过玉檀生各种温度的话语,冷淡的、克制的、深情的,毫无疑问这道声音无不一与之重叠。
百感交集吞没理智,失而复得的庆幸搅得她头脑发热,直直朝议论中央走去。
跪地的少女还在婉转哭诉,衣衫单薄凌乱,娇弱的身子摇摇欲坠,惹得旁人都心生恻隐、面露不忍。
“今日家父迫于生计将我弃在街头任人发卖,若不是公子路过倾囊相助。恐怕我此刻已被恶霸强抢了去……小女实在无以为报,哪怕跟着您无名无份,我也心满意足……”
她声泪俱下,凄哀陈情。可清冷的公子自始至终岿然不动,玉容上无半分波澜。
然少女的话未尽数说完,眼前便掠来一道轻盈的身影,来人裙裾生风,身形如春日细柳。
“他既已救你于危难,你便该善待自己,拿着这些钱以后谋个生路,为何还这般自轻自贱?”
裴清禾强势地横在他们之间,展开双臂将人挡在自己身后,“莫不是你瞧他生得俊朗不凡,便动了心思,非要赖着他不可?”
她声音清脆干净,虽个子不够,遮不住玉檀生的脸,但还是努力垫着脚,绷起几分谁都不许看的怒气。
毫无预兆闯进来的女郎,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有人因少女的凄切之语动容,转而认为后来者无理,嚷嚷了几句,大抵是质问她,有什么资格出来多管闲事。
玉檀生垂眸睇过蓦然挤在身前的人,蹙眉之余视线恰好落在她乌黑柔软的发顶。
再往下,便是她衣领上露出的一小片细白后颈。
他非礼勿视悄然转眸,思及还有要事,欲要抬步离开这是非纠缠之地。然而衣袖却倏然一沉,下意识半倾身子,被眼前陌生的女郎不由分说抱了个满怀。
清浅的兰花香自她身上漫开,丝丝缕缕扑面而来。
玉檀生心下诧异,怎知未见其人容貌,便先感受到她隔着衣料传来的温软,这份无端的亲昵自然,竟叫人手足无措。
一句“姑娘你是谁”卡在喉间。
裴清禾侧脸贴着他,浑然忘记今夕是何年,轻抬起秀致的下巴睥睨人群,晶眸里写满理直气壮。
“你们懂什么?他是我夫君,我自然有资格替他管这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