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禾缓缓靠近他,觉得玉檀生和自己都好可怜。
“世人认为我肤浅,所爱之物都不是我真心……”她半蹲在桌案另一边,望着他的眼眸认真坦率,像是在安慰他,“可我是真的心悦你。”
少女情思难测,一眼便换一颗炽热的心。所幸她爱慕的郎君,心中也并非无她。
总算将心里话说出,裴清禾拍拍裙子起身,飘上他的竹榻,捂着眼睛背对着他,轻笑道:“春宵苦短,我要先睡喽……”
空寂的小屋里,一如既往静得落针可闻。
困意漫上来之际,云端有光亮摇曳,她的思绪重回故里,拨开之后映出满室的暖流氤氲。
这熟悉的感觉,总算又把那场梦盼来了……
帐内气息相萦,意乱情迷。
莹白的藕臂挂在床沿,裴清禾鬓角微汗,几缕湿软发丝贴在颊边,媚眼尚余几分缱绻余韵。
酸涩的疼痛让她无法适从,却又逞强像只偷吃到撑的狸猫,仰躺着任由摆弄。
她的声音微哑,因着先前所历叫坏了嗓子,只好轻轻地将唇瓣擦过玉檀生的耳廓,细细调笑。
语句断断续续:“你是谁……我那冰清玉洁的临风君……去哪儿了?”
玉檀生俯身,温热的吻落在她眉心,眸中饱含虔诚的湿意。
“被你勾走了。”
裴清禾忍不住咯咯地笑,纤长的羽睫颤如花枝,伸手抱紧他轻声求饶。殊不知这般孱弱娇俏,又要迎来多猛烈的云雨。
黑暗倏得吹倒跳动的烛光。
暖融融的橘黄灯盏,骤然变成漫天翻飞的白幡。冷风翻腾着白花花的纸钱,像是在下一场六月飞雪。
素白全然淹没荣国公府。
正堂内赫然停着二十一具棺椁,森然列于两侧,眼前死寂令人窒息。
听命而来的仆役步履匆匆,人人穿着罩衣遮着口鼻,神色忌惮地清理府中病疫残局。
偌大的荣国公府没有哭声,亦没有叹息。满门上下除她一人,全部死绝归天。
裴清禾孤零零跪在地上,空洞地望着灵堂上摆着父母亲的牌位。她浑身冰冷,双膝因久跪而发抖,泪已流干,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直到深夜,她的双膝麻木不堪,终是体力不支,重重倒在了灵堂前。
当她再次吃力地睁开眼,周遭又换了一片天地。
耳畔边梵音缭绕,香烟飘渺。
裴清禾撑着身子坐起,才发现四周古朴,已身处皇家寺院。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她乏力地抬眼望去。来人身着赭红色常服,仪态俨然。可衣袍之下,身形清瘦地几乎撑不起那身华贵。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名穿着石青官袍的太医,一同行至床侧。
即便上了妆,宁德皇后的面色依旧透着憔悴,与昔日大殿上的威仪国母判若两人。
“姑姑……”
裴清禾僵滞地看着她,声音茫然无波:“姑姑,我们荣国公府,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此事莫要再提。”裴宁垂眸缄默,眼底划过一道挣扎,良久后只侧首对太医吩咐:“郡主失去亲人心神俱丧,你且配几副安神定气的药。”
说罢又朝着侍女道:“仔细照料郡主,让她好生静心修养,没有本宫命令,不可离开皇寺一步。”
裴清禾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随着宁德皇后的离去,彻底熄灭了心底的微光。
窗外天空一成不变,周而复始,犹如只身陷入暗不可测的深渊。
待到眼前重现天光。
她被换上一身繁复盛装。头戴鸽血嵌珠冠,金钗珠玉琳琅,颈间手腕极尽富丽华美。
但裴清禾却感受不到头面的重量,形如提线木偶,一步一顿地踏上皇宫里的祭星台。
“灵舒愿以此身,献祭苍穹,以全星祀,以安大燕。”
她每走一段路,就不断重复这句话,眼瞳里了无生气,呆滞地站在祭星台的中央。
那里早已设好法坛,四周堆着层层干薪,脚边安放着献祭所用的七星灯盏与香烛符纸。
台下站了许多宫人,却无人能看出她行为怪异。
仪式既定,引燃薪柴,火势自下而上席卷而起,将人围在烈焰之中。
瞬息间,天地万寂,苍穹欲倾。
皮肉灼痛顷刻间如万千刀刃将她撕裂,裴清禾无意识地失控尖叫,火焰猛然攻陷,让脑中束缚断线。
心魂被狂乱的恨意绞碎,巨大的痛楚叫她拼命挣扎,捏住最后一丝清醒。
朦胧扭曲的火光中,仿佛看见那日挥师北上,兵马整装待发。
她站在长亭之外,衣袂飞扬,将温润红翡系在少年郎君的腰间玉带上。
执手相送,山河为证。
他低头在耳边私语,她眼眶渐红,最后漾起灿然笑容:“我会等你回来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