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不见,小六的衣裳变得更破了,草儿哭丧着脸,看到裴清禾后,哑着声音委屈喊了句:“姐姐……”
裴清禾那点倦意立马消失殆尽。
“你们不是囤香灰去了吗,怎一副鬼混回来的样子?”
小六面露懊恼,蹙着眉撇开脑袋,苍白着脸沉默不语。
裴清禾瞧他蔫头耷耳的,怕是撬不出什么实情,只好轻声询问草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原来,早晨俩小鬼心满意足地捧着香灰没飘多远,就撞上了途径打劫的恶魂。
算算日子,距离中元夜还有五日。有些猖狂的恶魂平时好吃懒做,就等着这个时候四处抢夺。
两小鬼虽没什么财宝,但是囤了许多香灰,这回不仅被勒索了全部存粮,还被揪着衣领教训了一通,险些输得连底裤都被扒掉。
“岂有此理,鬼界这般恃强凌弱,让年幼的魂魄如何生存?”裴清禾听完义愤填膺。
小六默默扳回脸:“你生气有什么用,要不是他们想带走草儿,帮他们做诱骗财宝的勾当,我才懒得和他们干架。”
裴清禾略感意外:“真没想到,你还是个勇敢的小男子汉!”
小六的脸色缓和一些,很快又低下头失落起来:“可惜我们攒了许久的香灰都没了……”
再怎么逞强,骨子里还是小孩。
没有糖吃,定是比被抢走无关痛痒的身外之物更难过。
裴清禾难得看他露出脆弱的表情,她思忖片刻,解下腰间红翡,放在他手心。
“要不你们拿着它,动身往青尘山北面去吧。那儿有个叫魄心庭的地方,收容了许多孤魂,里面有个沈妈妈,很喜欢你们这样的小鬼头。”
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路上见到一个穿蓑衣,名唤钱二的老鬼,也可以直接给他瞧,他会带你们走……不过记住哦,千万不要叫他夺了红翡,让他眼馋眼馋就行。”
她说得认真,不掺一丝玩笑。小六登时受宠若惊,无措地盯着手中沉甸甸的红翡。
自他饿晕在街头,被当成死人扔进沼池中溺死后,只奢求能有香灰闻就足够,从没遇过那么大方的魂魄。
况且这红翡质地温润,色泽浓艳如霞,即便是活着的时候,也没见过贵人腰间所配美玉,胜过此玉精致光透。
小六怔怔地抬眸着她,明知财宝对魂魄意味着什么,声音控制不住发紧:“那……那你呢?”
“我可以靠脸呀。”
裴清禾淡笑:“放心,魄心庭里的人都识得我。而且我可没说要送你,只是我明日就要和香香师父出趟远门,暂时让你们帮我保管一下。”
她出来得急,身上的贵重物品只剩下这块红翡。
想到中元夜前需赶回魄心庭,现在挂在身上招摇过市,反而会遭来恶魂歹意,倒不如让他们先护送回去。
她清点过从身上抖落下来的珠宝。
有成套的鸽血头面与金簪、颈间叠戴了三层璎珞项圈、耳朵上宝石连珠坠、以及腕间的羊脂玉镯与颗颗珍稀的东珠手串……或许再加几只小鬼去找孟婆婆喝汤,都不成问题。
小六仍处于天降甘露的恍惚中,终究小心翼翼收下红翡,用破布衣裳藏了个严实。
倒是草儿捕捉到裴清禾的后半句,仰起头小声问:“姐姐,你们明日要去哪里?”
“一个叫白杨村的地方……其实我也没去过,据说有很多身染时疫的人困在那里,所以我想去看看。”
常言道,逝者已矣,往者难追。
裴清禾回家的路上思忖良久,感慨自己侥幸得了做魂魄的机遇,花了几日的时间接受死亡,被迫学会坦然面对变故。
若一直囫囵于家破人亡的伤怀中,想必也无法换回什么。
她待事向来看得开,心情好时为街边斗虫喝彩,盯着漂亮的云霞目不转睛,也会崇慕心系苍生的明月,试图珍惜仅剩的人间时光。
至于那座孤坟墓碑,或许迟迟未有线索的“夫君”,困得住她的身份,也锁不住她出走的心。
裴清禾缓缓转眸,望向桌案边整理行囊的玉檀生,眉眼漾开欢喜。
“上天真是对我不薄,往生了还能常伴明月左右。”
草儿新奇凑上来:“姐姐以前就和香香师父认识吗?”
“嗯……”裴清禾美滋滋地点头,客观评价道:“不仅认识,还算得上亲密呢。”
虽没亲到过,但她追他逃,倒是形影不离,颇有几分野趣。
草儿哇了一声,还想再问点什么,忽感手臂被扯住,接着耳边响起小六的催促声。
“走了草儿,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你还小,不能听这些。”
裴清禾蓦地发笑,早在将红翡交给小六时,就发现他羞愧不已,欲要尽快离开。
“对哦,等会姐姐还会和香香师父做些小朋友不能看的事……”
话未落,小六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避之不及地赶紧拉着草儿往外飘。
揶揄的娇笑如铃音轻鸣,悠悠散在空气中,清脆萦绕耳畔,宛若留下酥麻的痒意。
以致没有魂魄留意的桌案前。
有人气息微凝,借着这道明媚好似想到了什么,身体忽得僵立紧绷,迟迟没再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