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渐起,穿过疏落旧木发出怪声,天空暮色如铅,浸染着深林。
“喏,这个给你。”
裴清禾从发间摸索了根灵蝶金簪递给钱二,当作寻墓的谢礼。
突发恶疾的疼痛余韵还在,她老实了不少,领悟到当下谜团重重,还是保重魂体,不要操之过急。
做郡主时,她不屈不伸,现如今孤身一魂,没了身份的仰仗,是该考虑与同类交好。
至少寻个安身之处,比在这荒山野岭遇到恶魂强。
“娘子瞧着已无大碍,老朽便也放心了。”
虽金簪不及美玉,但总归是没白跑一趟,钱二收了簪子,喜笑颜开。
见裴清禾态度转变仍有所求,他爽快应答,扬言要带她去一个名为魄心庭的地方落脚。
那是座隐蔽于山林的府邸。
看起来是被人遗弃了几十年的破败残院。两侧树木枝节横生,乍眼望去好似从空中伸出无数根僵直错乱的骨节。
脚边灌木繁杂绞缠,因着无人清理,积年的腐叶由深到浅,一层压着一层,颇有些怪诞不经的荒凉。
“钱二爷回来了!”
裴清禾一路跟着开眼界,还未踏进门庭,便听到了几道稚童的声音。
陆陆续续靠近之际,她看见约莫七八个孩子跨过府门,欣喜地朝着钱二簇拥而上。
“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沈妈妈还念叨,临近中元,天黑凶险......”
大一点的孩子围着钱二不停絮叨传话,而小一点的孩子,早就被他身后的裴清禾吸引了目光。
“姐姐,你是仙女下凡要带我们去天上的吗?”
裴清禾不由低头一看,见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登时漾开笑容:“真有眼光,我也时常觉得自己是仙女下凡。”
说完几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往里飘,没一会儿便将他们口中的沈妈妈拉了出来,欢喜的嚷着:“妈妈,有仙女来招善财童子啦!”
裴清禾笑容一滞:你们搞错了,那是菩萨的差事。
身形消瘦的妇人没将孩子们的话当真,只是盯着裴清禾,每飘近一步,眼中就多一分难掩的惊诧。
“芸娘,你且安排一处静地,收留这位娘子住着。”
沈芸娘应了声是,上前好奇地问:“芸娘瞧着娘子,有些眼熟。”
“我姓裴名清禾,妈妈觉得我眼熟,许是因为我是旧朝的灵舒郡主。”裴清禾不拘泥闺中,燕京有百姓识她样貌,想来也不足为奇。
“原是如此,芸娘曾在英国公府当差,贵女间登门走访,应当见过几次娘子。”
说着,她亲热地拉过裴清禾,轻车熟路地飘进魄心庭。
这里面住着很多游魂,时不时会冒出一颗爱凑热闹的头,睇来夹杂惊艳的目光。
裴清禾不予理会,跟着芸娘到了廊亭深处的房间,总算可以坐下来,一个魂静静。
耳畔能听到隔壁窸窣的说话声,窗外还有断续的蝉鸣,无不一提醒她,目前所经历的,并不是梦境。
白日里,钱二斩钉截铁同她说,她的逝日是在夏初。
可她思来想去,记忆唯独戛然而止在嘉元二十年上元。犹记那夜民间火光通明,百姓嚷来熙往。
而皇宫里却风雨欲来,进行着暗夜前的狂欢。
……
上元节之前,裴清禾曾听父亲裴济神情凝重地提起,北境战事告急,寒冷的作战环境连连逼退朝廷驻军。
北蛮人占尽优势,乘胜追击。不仅放肆侵犯边境领地,甚至还掳走前去谈和的大燕使臣,残忍羞辱至死。
得知此事,嘉元帝震怒。
而平日标榜忠心的王侯将相们,在家国紧迫之际,竟一片鸦雀无声。唯独武安侯玉祁之站了出来,主动请缨愿带领十万神武军出征杀敌,收复失地。
嘉元帝感念他国之大义,便借此佳节大设出师宴,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送行。
宴会当天,裴清禾一身绛红云锦盛装,随父入宫参席,以表对将士的敬重。
歌舞落幕之时,她正低头饮着果酒,偷看掌心小抄上誊写的赞美之词,准备找机会起身,向武安侯借花献佛。
不料短短几句诗词尚未背熟,一卷被内侍公公大声通报的北征投名状,措手不及打碎她的平静。
只因她清楚听到了一人的名字也在内——
武安侯世子玉檀生。
话音刚落,裴清禾手中酒杯毫无预兆滚到了桌角边。侍女连忙蹲下,擦拭着她被酒液打湿的裙摆。
邻座接连不断地传来议论声,更有甚者,幸灾乐祸地嗤笑起来。
“真没想到临风君如此大义凛然,还以为会为了玉家几代单传的血脉,留在燕京呢。”
“临风君向来清冷,我听说后院连婢女都无半个,想来志不在成家,无心传宗接代。”
“那灵舒岂不是追夫无望?”
“或许咱们清风霁月的临风君,是为了避着她的侵扰,才去英勇投军哩!”
“……”
众人事不关己的惋惜此起彼伏。裴清禾一时管不了他们隔岸观火的嘴脸,忙寻着玉檀生落座的方向望去。
严肃凝重的男宾席上,一袭白衣灼人眼眶,周身静谧仿若与视死如归的出征氛围毫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