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拍了拍何厌深的肩膀,轻声道:“阎组长考虑周全。你初来乍到,对现场不适应,贸然接触核心区域恐有妨碍。这样吧,你带舒恰晓一起,在划定安全区内巡查,注意观察有无异常气息、残留痕迹,或是……普通人不易察觉的标记。”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阎组长台阶下,全了“为安全考虑”的面子,又给了何厌深明确且有用的任务,不是单纯打发人。
何厌深感受到肩上传来的、隔着衣料的微凉触感和淡淡寒意,心里的憋闷消散了许多,连忙点点头:“是,科长。”
“仔细些,万事小心。”崔云心忍不住反复叮嘱了几句。
阎组长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看向崔云心的眼神都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点感激。
这位崔科长,果然如传闻中那样通透,会做人。
“晓晓,你陪小何去。”崔云心又转向在一边看戏的舒恰晓,“你的蛊虫感知灵敏,或许能发现仪器测不到的东西。注意安全,保持通讯。”
“好嘞科长!”舒恰晓麻利地捧起小陶罐,对何厌深一扬下巴,“走呗,倒霉的黑芝麻汤圆,我带你去逛街!”
“你怎么也跟花姐学……”何厌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对崔云心和阎组长分别道过别后,就跟着舒恰晓离开了临时指挥部。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口,阎组长才真正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送走了一尊行走的灾星。
他正了正神色,重新恢复那副冷硬干练的模样,对剩下的几人道:“几位一路辛苦。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先简要通报一下现状。”
他引着三人走到那面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敲了敲那些猩红的标记点。
“如各位所见,案发地点毫无规律,死者身份年龄职业各异,表面上看不到任何关联。”
“死亡特征一致,生前独处时书写‘九凤来仪,血食千里’,死后七窍被来历不明、邪气冲天的染血鸟羽塞满。”
“我们动用了所有常规侦查手段,包括最高规格的法术追踪、气息溯源、甚至请了湘西的赶尸人老师傅提取死者濒死记忆碎片……”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
“所有死者最后看到的,都是一轮血月。”
“但我们监测不到任何异常天象,占卜、卦算、扶乩、圆光术……所有窥探天机、预兆凶吉的法子,在这里全部失效了!”
“有人把临江这片地方的天机给蒙蔽了,我们只能被动地跟着新出现的死者跑!”
阎组长眉头拧成死结,指着地图上那些刺眼的红点,语气越来越焦躁,最后甚至顾不上文明用语,说话都带上了轻微的口音。
“……就这样,没规律,没预兆,人一个接一个死,我们跟在后面吃灰!”
他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仪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有算卦的、看相的、请神的,到这里全瞎了!天机?屁都没有!”
“我们根本预料不到下一个会是谁!会出现在哪里!”
崔云心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青铜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沉静得有些慑人。
毫无规律。
这是最表面的印象,也是让镇异枢机府这帮精英束手无策的障眼法。
人死得悄无声息,死前重复书写诡异的文字,死后留下充满仪式感的残忍现场。
他们用遍了现代的法术仪器、古老的占卜问卦,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甚至连下一个目标都无法预测。
不对。
崔云心微微垂下眼帘。
不是摸不到,是方向错了。
他活了两千年,见过太多杀戮。
仇杀、劫杀、误杀、甚至纯粹以杀为乐的疯魔,手法各异,但核心逃不开接触与痕迹。
再高明的法术,作用于人身,总会留下施法者的气息、灵力的波动、甚至是因果的牵扯。
尤其是这种带有明确标记和仪式性质的死亡,等于是凶手在尸体上盖了个戳,想完全抹去自身存在,几乎不可能。
除非施法者与受害者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一层能过滤、转化、甚至取代直接“施法”这个动作的东西。
——祭祀。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脑海深处浮上来。
只有祭祀能把“杀人”变成“献祭”,施法者不再需要亲临现场,对着每一个目标念咒施术。
他只需要在某个隐蔽之处,设好祭坛,定下仪轨,然后按照一份符合特定条件的祭品名单,就能启动一场宏大的、单向的杀戮仪式。
祭品身在何处,又何时、如何死亡,对祭坛而言没有区别,它只负责接收和转化。
而当一场规模足够大、位格足够高的邪祭进行时,祭祀本身会与天地产生共鸣,就会暂时扭曲或是直接覆盖一小片区域内的规则。
镇异枢机府不是算不到,是这片地方暂时属于祭坛和它背后的存在了。
问题在于,这种程度的祭祀几乎只存在于理论。
不怪处理过无数案件的镇枢府组长没往这个方向想,就连崔云心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长时间持续性地蒙蔽天机的祭祀。
思及此,崔云心抬起眼,眸子深处似有血光一闪而逝。
这不是捉鬼游戏,也不是破解诅咒,这是一场已经开始的、以全城为猎场的古老血祭。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一目了然了。
找到那个还在运作的祭坛。
然后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