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片海域安静得有些诡异,红绸飘飘的货轮像几座浮动的祭坛,灯笼里的烛火摇曳着,把海面照得忽明忽暗。
这里不是东南分局的辖区,是海西,是妈祖和几个大神们的地盘,是各路神明经营了上千年的道场。
崔云心是外来的,哪怕活了两千年,哪怕曾经是回月山的山神,在这片海上也不过是个客人。
客人有客人的本分,但他也有他的办法。
“等我一下。”他闭上眼睛,放开神识。
千年的修为像无形的寒潮,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掠过海面,一直往上,越过云层,越过那一层人间与天界的屏障。
然后他礼貌地敲了敲南天门。
这是一种只有神道中人才懂的信号:我在这里,有急事,能来帮忙的来一趟。
下一秒,海面上起了一阵带着香火味的风。
这种味道何厌深再熟悉不过了,是寺庙和道观里烧香的那种味道,檀香、沉香、柏子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想打喷嚏。
风里传来一个女声,带着闽南口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谁啊,大半夜的……哦,灵鉴狐王?你不是回去了吗?”
又一个声音,男声,听起来年轻一些:“回去什么回去,这不是还在吗。灵鉴公啊,您老人家大半夜的把我们叫下来,是有什么急事?”
再一个声音,也是男声,但更老成点:“别吵别吵,让我看看……咦,这不是哪吒太子的神像吗?怎么有两尊?”
何厌深呆呆地看着海面。
月光下,一道道身影从风里显化出来,有穿宫装的女子,有披甲胄的武将,有戴冠冕的王爷,有童子打扮的少年,有的骑兽,有的踏云,有的干脆就飘在半空中,十几道身影把这片海域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打着哈欠,有的还在整理衣冠,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最离谱的那个,手里还捏着几个麻将牌。
崔云心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看着这群被他从天上叫下来的神仙,脸上带起一丝笑意。
“打扰诸位休息,实在抱歉。”
“知道打扰还叫?”那个年轻的男声嘟囔着,但嘟囔归嘟囔,人已经落到甲板上,凑到何厌深身边看那两尊神像,“哟,真的是哪吒太子。这是哪间庙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何厌深抱着两尊神像,被一群神仙围住,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
穿宫装的女子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掩着嘴:“我们才刚回去,刚躺下,刚闭上眼睛,就听见狐王您的声音了。您知不知道我们述职述了多久,又听了多少领导的废话?反正我是站得腿都细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披甲胄的武将附和,“我刚放下刀,脚还没洗呢,就被您叫下来了。”
崔云心笑眯眯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你们回去继续睡?”
一群人连忙摆手:“别别别,大过年的,来都来了。”
何厌深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魔幻。
一群正儿八经的神仙,刚刚述职完,才躺下休息,准备享受假期,就被科长一个电话叫下来,一边抱怨一边往这儿赶,嘴上说着“打扰休息”,人却已经站在这儿开始帮忙了。
原来狐狸科长的人缘这么好吗?也对,谁能不喜欢漂亮狐狸。
那个老成男声的主人是个王爷打扮的中年人,他走到崔云心面前,拱了拱手:“狐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给说说。”
崔云心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听完之后,一群神仙面面相觑。
“偷海?”那个穿宫装的女仙瞪大了眼睛,“竟敢在我们眼皮底下偷海?”
“是窃海。”旁边一个扎着冲天辫的童子小声提醒她。
“胆子不小啊。”披甲胄的武将冷笑一声,“妈祖娘娘的道场也敢动?”
年轻的那个凑过来:“那狐王您叫我们下来,是想让我们做什么?帮您抓那个黑影子?”
崔云心点了点头:“这片海我不熟,你们是地头神,找东西比我在行。”
“那倒是。”王爷摸了摸胡子,很是受用,“这片海我们熟得很,哪条沟里有几条鱼都知道。”
穿宫装的女子左右看了看:“对了,三太子呢?他的神像都被人搬来了,他本人不来看看?”
崔云心微微摇头:“他抽不开身。”
“抽不开身?”武将一愣,“他连述职都懒得去,他能有什么事?”
崔云心没有回答。
但一个世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我知道了,他是不是跟李天王吵架了?”
一群人顿时来了精神。
“又吵?”
“这回是为什么?”
“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
“嘘——别乱说。”
何厌深抱着两尊神像,听着这群神仙七嘴八舌地八卦,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他能听的内容吗?
那个年轻的武将凑到崔云心身边,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何厌深听得一清二楚:“狐王,三太子有没有让带什么话?”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认真地开口了。
声音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伸长耳朵等着听。
“找到那个搬他神像的东西。”
“然后呢?”
“替他一顿一顿地揍。”
“……”
“揍满十顿。”
“……”
“少一顿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