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满是甜腻的焦糖、芝麻和油酥混合的暖香。
何厌深呼吸了一口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视线扫过街边鳞次栉比的铺面。
卖海产干货的、挂竹编灯笼的、现打鱼丸的,还有几家悬着“堪舆择吉”“符箓平安”小旗的民俗店,很有地方味。
糕饼铺是座临街的两层木构老屋,飞檐翘角,黑瓦白墙,在周遭现代招牌间显得格外古朴。
队伍缓缓前移,何厌深一边排着,一边忍不住打量起这铺子的格局。
毕竟是正经道士出身,又进了镇异枢机府,他对这些关乎“气”与“形”的东西,总比常人敏感些。
看着看着,他眉头就慢慢拧了起来。
“科长,”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您看这铺子……是不是有点怪?”
崔云心原本饶有兴趣地在看门口那口熬糖浆的大铜锅,闻言抬眼,扫过店铺整体:“怪?说说。”
“您看这朝向。”何厌深用手指比划了两下,“坐西北朝东南,接引晨光,本是旺铺的好格局。”
“可它二楼探出来的屋檐,还有侧面那扇封死的窄窗,角度都太刁了。门口这对石鼓的位置也比寻常人家偏外了半尺,刚好把左边巷口来的穿堂风兜进来。”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大白道长塞进他脑子里的那些风水学知识:“这布置初看是纳气聚财,细琢磨,却有点‘只进不出’、‘蓄煞为用’的味道。”
“尤其是那扇窗,刚好对着斜对面咱们刚才出来的那条巷子……”
何厌深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却又抓不准关窍。
只觉得这铺子看似热闹祥和,生意兴隆,可某些细节拼凑起来,隐隐透出一股刻意为之的滞涩。
总之,不像自然形成的民居格局,倒像被人有意调改过。
崔云心顺着他所指,目光在那不显眼的窄窗檐角和略偏的石鼓上停留片刻,又掠过铺子里忙碌的伙计,眼神微深。
“观察力不错。”他淡声肯定了一句,却未下结论,反而问,“你觉得,是店家自己请人改的,只为生意兴旺?”
何厌深犹豫了下,摇头:“不像。这种改动,短期或能催财,长期却会反损家宅人丁安宁。正经懂行的先生,不会这般建议,除非……”
“除非本意就不在求财安宅。”崔云心接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何厌深心头一跳。
两人正低声说着,队伍已排到他们。
柜台后满面红光的老掌柜笑呵呵地问:“两位来点儿什么?云片糕、花生酥、杏仁饼都是刚出炉的!”
何厌深按下心绪,打起精神挑选。
崔云心则要了两份招牌礼盒,付钱时,状似随意地问了句:“掌柜的,这铺子有些年头了吧?格局挺别致。”
老掌柜一边麻利打包,一边笑道:“可不嘛!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快一百年了。前些年请人看过,说老宅气运有些沉,就给稍稍动了动门口和楼上一点儿地方,嘿,您别说,生意还真更红火了!”
“哦?请的哪位先生?”崔云心语气平常,像随口闲聊。
“一个游方的老师傅,姓……姓什么来着?”老掌柜拍拍脑门,“好像是姓乌?记不清了,就记得留着山羊胡,说话带点口音,不是本地人。给的法子也简单,没大动土木,咱就照做了。”
说话间,礼盒已包好。
崔云心接过,道了声谢,便示意何厌深离开。
走出铺子一段,人声稍减,何厌深才忍不住低声道:“科长,那个游方先生……”
“嗯。”崔云心提着糕点盒,步履未停,目光望向古镇深处那些交错的老街巷,“一处两处或许是巧合。但若多家老宅、商铺,甚至公祠,都在近年被类似的游方先生建议,做了些格局调整……”
这不似寻常的风水调理,倒像是有规律、有目的的暗中运作。
蓄气?蓄的是什么?
滞涩的格局,最终会导向何处?
崔云心隐隐觉得,这热闹祥和的海西水面下,似乎有些暗流在悄然涌动。
他将一盒糕点递给何厌深:“拿着。此事记下,回去查查近年海西地区非正常民俗活动及风水异动记录。眼下……”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先过年。”
何厌深接过糕点盒,却忍不住追问:“科长,那铺子的格局明显有问题,咱们不顺手处理一下吗?”
崔云心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只够两人听见:“布局之人手法隐蔽,每个改动都嵌在合理的风水调理里,单看一处,最多算是手艺不佳。此刻贸然动作,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注意到了。”
他侧目看向何厌深:“你想,若是你下了暗桩,会只下一处么?”
何厌深一愣,随即恍然:“您是说……这镇子里,可能不止一家被动了手脚?”
“嗯。”崔云心收回视线,“现在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不如让蛇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继续吐信子。”
“回去后,你用特事科的权限,调取一下近五年这个镇子里所有翻修、动土的民间记录,尤其是请过游方师傅看风水的。”
何厌深神色一肃:“您是想摸清有多少人家被动过手脚?”
“规模越大,意图越清晰。”崔云心微微颔首,“若是零星几家,可能是巧合,但若形成某种分布规律……”
他没说完,但何厌深已心领神会。
那背后可能藏着的,就不是寻常江湖术士的小把戏了。
“至于这家铺子,”崔云心目光掠过远处那家热闹的门店,“既然已是明桩,留着反而有用。对方若真有所图,总会回来看自己布的棋。”
何厌深点了点头,心底那点不安渐渐沉淀为清晰的警觉。
科长说得对,此刻轻举妄动,反而会断了线索。
他提了提手中沉甸甸的糕点盒,甜香依旧扑鼻,却再难品出最初那份单纯的年节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