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这就对了,”蝴蝶点点头继续道,“你听我说,当初戏扇在竹林捡到你时你已中毒太深,我虽为你放血排毒却也只是权宜之计。方才你也说了自己曾中过毒,这新毒叠旧毒,两者相撞还能活着已是侥幸,这次我虽能将你救活,但你很可能落下残疾。陆姑娘,我只是个大夫,你若同意我便为你诊治,若不同意我便仅为你遏制毒发,不过日后你能活到哪天,全凭自己。”
落下残疾吗?
听起来的确可怕。
可她还有事要做,她答应过燕儿要回去。
就算是爬也要爬回去。
千里撼强忍睡意动了动眼珠,生怕蝴蝶看不见般,上下左右都转了一遍。
她要活着,一定得活着,哪怕手中空无一物,哪怕已经失败的彻彻底底。只要没死,就有机会,她一定能够东山再起。
“好,”蝴蝶松了口气点点头,“不过刮骨疗伤会有些痛,你忍一忍吧。”
“戏扇,替我绑住她。”蝴蝶道。
戏扇一听忽然愣住,手上动作却不敢停,三两下将千里撼绑的结结实实,可手里那根擀面杖怎么也不敢往她嘴里放。
最终,他将自己胳膊放到千里撼唇边,“陆姑娘,痛的话就咬它吧。”
千里撼没动,自始至终都没动过,像一棵老树。脑中闪过无数张人脸,支撑她的只有两个字——回去。
又几个月过去,戏扇扶住千里撼坐在院中晒太阳,诚如蝴蝶所说她保住了命却落下残疾——几乎成了瞎子。
好在不是立刻就瞎,老天十分仁慈地给了她适应的时间,等她把喜欢的书都刻成了盲文,把戏扇的模样记住,又仔仔细细地看过这间小屋后才成了瞎子。
“陆姑娘!我给你买了鲫鱼,今晚我们喝鱼汤,蝴蝶姐姐说这个最补眼睛了。”戏扇提着条鱼跑进来道。
“鲫鱼?很贵吧。”千里撼放下书本偏头听戏扇地脚步声,他从院中跑进厨房,又从厨房跑回屋里,自始至终嘴巴没停下过。
“不贵不贵,一条鲫鱼而已。我今天把你写的话本子拿到书馆里卖,老板又给了不少钱呢。临走前他拉着我问,‘哎呦,这个风不止打算什么时候写《弄舟记》下册呀,我们这儿卖的可好啦!’”
他抽空找了件衣裳盖在千里撼身上,“外面风大,过几日就不能这样整天在外头坐着了。”
“对了,戏班子过几日活儿多,我会晚回来些。但你不用担心,蝴蝶姐姐会替我送饭过来的。”
“我可以自己做的,”千里撼道,“我在这里住了快两年,差不多熟悉了。”
“不行!”戏扇两手叉腰当即阻止道,“你一个女人做什么饭,我都会打点好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安安静静看你的书就好。”
“那蝴蝶姐也是女人,她怎么就能做饭呢?”千里撼调侃道。
“蝴蝶姐也不用做饭呀,都是我做好了放在她那儿的。”戏扇拢起袖子,边杀鱼边道,“你别瞧我长得漂亮,但我没娇养过一天,可能干了呢!从前戏班子没做起来的时候经常要赶台口,我才七八岁,就跟着一场场的跑,好多大人都累的睡不醒,就我一个,演完了还有功夫到处闲逛。”
“你很小就在戏班子生活了吗?”
“嗯……”戏扇顿了顿,有些顾虑的看向千里撼,死鱼在他手中挣了挣,但只是徒劳。
“不愿说的话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千里撼笑了下道,“其实我并不想喝鱼汤,我想吃红烧鱼。”
“好,那就做红烧鱼。”戏扇笑起来又埋头刮着鱼鳞喋喋不休起来,“小时候我最不爱吃鱼,直到牡丹姐姐给我做了红烧鱼,那滋味儿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我长大了点,勉强能够得到锅台了,就急忙找牡丹姐姐把这手艺学了过来,没想到今日真的用上了。”
千里撼:“牡丹姐姐是谁,我听你提到她好多次了,是你的亲人吗?”
“不是的,牡丹姐姐不是我的亲人。但……哎呀,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戏扇左思右想,不知该怎么解释,于是干脆打个哈哈过去,“对了陆姑娘,你说你是魏人,能不能和我讲讲大魏啊?”
“你很喜欢那里?”
“嗯嗯!”戏扇用力的点点头,“我在大魏出生!后来辗转到了阇州,等大了点就从戏班子里搬出来住了。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大魏,好像还被我娘抱在怀里呢,我就记得大魏的天很蓝,阳光很温暖。”
“好像是这样吧。”千里撼默默低下头,指尖抚上书本的凹痕,她大约能够理解戏扇的心情,却没法同他一般向往。
那个地方的确承载了很多东西,她注定要回去,可那里不是她的家,这个世界没有她的家。
戏扇憧憬那里是因为思乡之情,而她不一样,会想回去也是为了一个约定、一个信念,注定要再次搅弄风云。
如今虽然瞎了,却也实在幸运,能被戏扇收留照顾给她疗伤的时间。可段日子里她愈发能想起从前在现代生活的许多事来,分明瞎了,心却清明不少,总在提醒她孰真孰假。
孰真孰假——
千里撼摸上脚踝,上头干净平整什么都没有,哪怕当初被追杀二十几天这里也没受一点伤。但每每一睡熟,这里就剜心似的疼。
有时候真想一睡不起,就这样了却残生。
千里撼自嘲的笑起来,屈指敲了敲脑瓜以视警醒。她没头没尾的问道,“你说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叫阇罗斯丹,但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戏扇:“说来话长。不过,你知道云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