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舟从小到大没让他操心过，比起隔三差五在外头逃课打架的祝晴，方木舟绝对是一个乖孩子。他从军校一毕业就进入二界军部服役，执行任务很认真，全力以赴，宵衣旰食，经常三天两头不着家，执行保密任务的时候更是人间蒸发。

后来战乱，他二话不说，向组织递交了第一批上前线的请愿书。

安德鲁想起自己的战友，年轻时他们也是这样少年意气，金戈铁马，有鸿鹄之志，更愿万世太平。

好不容易熬到战后，他作为前辈坐在表彰大会的前排，方木舟穿着笔挺的军装，目光如炬，脸颊上还有尚未结痂的伤口。他记得很清楚，是日大雪，颁奖台前，年轻的男孩胸前扣了一排奖章。

到底是乱世出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呢？

安德鲁没对他露出赞赏的表情，不是因为他不认可方木舟，是他太知道在战场上想要捡条命回来有多么不易。

谁知下一秒的桥段更令他大开眼界。

受勋仪式上，当时刚上任世界安全联盟主席的黎明悠雪，给几位上校授衔后，走到方木舟这位新上任军长面前，从容不迫地说道：“祝贺您，方军长，授予上将军衔。”

安德鲁早就听说过这位女魔头的鼎鼎大名。

当时三界有三个让人津津乐道的女性领袖，被人戏称为“女神女鬼女魔头”。

“女神”是当时不幸在战乱中牺牲的前任世界安全组织总局局长余梓玥，她是很多人的恩师，可惜天妒英才。

“女鬼”就不必说了，比起连琦，祝晴从来没被人当作是方木舟的小跟班，她一贯是个路子野的家伙，没受过正规军事的教育，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永远反逻辑行军，像一个战场上的幽灵。

可提起“女魔头”，大家总是先砸舌，有点像赞美，又有点像畏惧，总结来说，大家欣赏她，又不太想跟她打交道。

在战场上，这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黎明悠雪从来不心慈手软，要杀就杀个痛快，常常是冲在最前面先取敌方主帅的首级来增添士气，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险胜她也要收入囊中，行军风格被人评价是“宛如被疯狗穷追到底”的不要命打法。

和祝晴在军中跟下属打成一片不一样，黎明悠雪是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在她麾下，没有苦劳，只论功劳。

一次战役中，她与余梓玥似乎产生战略上的分歧，偏偏是那一次争执后，余梓玥命丧黄泉。这一度让她在全联盟饱受诽议，可当时的总局不能没有领头羊，黎明悠雪成为唯一的局长人选。

一个有褒有贬的复杂人物，安德鲁很好奇地对她投去目光。

雪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尽管身着军装，个子挺拔，略窄的肩还是让安德鲁觉得这个女孩的背影很瘦弱，并不像能够肩负全联盟的未来的样子。

她的手指被冻得发红，拿起勋章扣在方木舟的胸前。安德鲁终于得以看见女孩的脸，那是一张乍一眼看过去很普通的脸。

除了皮肤白和疲惫感，他没注意到别的。

偏要说就是表情太平淡，眼神太冷，偏长的中庭和平展的眉毛让整张脸并不幼态，整个人如冬雪般冷冽。

从面相学的角度来说，他不太喜欢这种看上去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欣赏还行，做同事或者敌人肯定是一根难啃的骨头。

他刚这么想完，就发现方木舟正死死盯着黎明悠雪给自己受勋的全过程，也不知道是长得好看的人看狗都深情，还是方木舟的眼神本来就不清白，安德鲁伯爵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妙的猜测。

下一秒，他战友唯一的儿子、自己养了五六十年的非亲骨肉，就在众目睽睽下抓住悠雪的手指亲了一口。

别人可能觉得这只是一个绅士的吻手礼，并无半分逾矩，安德鲁伯爵却知道，方木舟每天看着嘻嘻哈哈玩世不恭，实则从来不会牵女孩的手，舞会上除了给女性长辈伸个胳膊，其他同辈女孩的脸他都懒得看，安德鲁都快怀疑方木舟是同性恋了！

可黎明悠雪并非善茬，安德鲁家小门小户招架不住，看见那一幕他当时是真的感觉高血压正一步一步向变老的自己走来。

后来，安德鲁和一众贵族约定好带孩子们一起到庄园跑跑马，女士也可以到楼上喝喝茶。

祝晴当时忙着谈恋爱，不肯来；严宛则忙着竞选二界总长，不能跟这伙老前辈走太近，只能避嫌。打电话的时候，老战友们都能看见他气歪的嘴。

好在方木舟是个没婚配，孝顺地说自己可以来。

旁边的贵族夫人很激动，她们想把孩子嫁出去。

然后黎明悠雪就出现在了庄园里。

一个出生于第一世界大家族的高贵血脉，现在掌握着三个世界的生杀大权，不在联盟的主席办公室坐着，纡尊降贵地陪二界的军部总长来庄园骑马。

几位贵族夫人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跟这位手上有太多人命的女士一起在小圆桌上喝下午茶。

安德鲁伯爵很担忧。作为邀请者，他不想黎明悠雪难堪，刚想上前交涉，对方却善解人意地先开了口：“我跟男士们一起去骑马吧，不打扰夫人小姐们的雅致了。”

女孩跟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外界总把她传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一个不在乎普通人的精英派，尤其是在二界，高层都说她是一个无情的剥削者，傲慢的执法者。

但他看见的是一个不会骑马的小姑娘，强忍着面部抽搐，故作镇静地坐在马鞍上，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正直的电线杆。

方木舟牵着小马往庄园的林子里走，耐心地跟她讲解骑马技巧，女孩也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被逗笑。

与那日大雪中冷冰冰的主席判若两人。

春天的庄园里一切生机勃勃，安德鲁伯爵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已经坠入了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