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招娣关于石灰黏土混合夯筑加固流沙地基的建议,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在水衡都尉府和将作少府相关官吏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起初,大多数经验丰富的工师和水吏,对这个闻所未闻的法子都持怀疑甚至否定态度。
石灰?那是用来刷墙和砌墓的东西,用来夯坝基?还要和黏土、沙石混合?简直异想天开!
公主殿下深居宫中,如何懂得治水筑坝之事?怕是看了些杂书,便胡乱猜想。
然而,主持此事的将作少府属官一位姓程的工师,却并未立刻否定。
他仔细研读了杨招娣那份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并附有示意图的“建议”。
尤其细细琢磨其中提到的“戎人垒灶”之法,以及“先行小规模试夯验证”的说法……
程工师早年游历四方,确实在边地见过一些用特殊泥土混合料垒砌的、异常坚固的工事遗迹。
或许,公主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更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
另选坝址或改用深桩石砌,都意味着工程延期,无法赶在春耕前蓄水,那这试点工程的第一季效用便要大打折扣,陛下那边无法交代。
公主提出的法子,听起来虽然新奇,但所用材料石灰、黏土、碎石皆可就地或就近解决,工艺也不算特别复杂,最重要的是可以立即着手试验,验证其效。
程工师力排众议,决定双管齐下。
一方面,继续勘探其他可能的坝址作为后备;另一方面,立即按照杨招娣的建议,在旱塬试点附近,选取一小块有流沙层的地面,进行试夯。
他亲自监督,调来少量石灰、黏土、碎石,严格按照不同配比,分层填入挖好的浅坑,组织民夫用夯杵反复用力夯实。
每夯实一层,便浇水浸湿,再夯下一层。
一共试了三种配比,各筑了三个直径约五尺、高约三尺的试夯柱。
接下来的几日,程工师和吏员们每日都去查看试夯柱的变化。
起初并无异样,但三四日后他们惊讶地发现,用石灰、黏土、碎石以特定比例混合夯筑的那几根柱子表面虽然开裂,但整体结构异常紧密坚硬,用铁钎用力敲击,声音沉闷结实,与旁边纯用泥土夯筑、已明显松散的柱子形成鲜明对比。
更令人惊喜的是,他们尝试从旁边的小溪引水漫灌“试夯柱”基部,模拟水流浸泡,经过一夜,柱体并未软化崩塌,只是表面略有湿痕,而内部依然坚硬。
“奇哉!”程工师抚摸着那冰冷的异常坚硬的夯筑体,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石灰遇水发热,与黏土相合,竟真能如此胶固!此物……此物或可名为‘三合土’!公主殿下真乃神人也!”
试验结果迅速被写成报告,连同“三合土”试块的样本,被快马加鞭送回咸阳。
水衡都尉和将作少府的主要官员亲眼见证了那坚硬如低等石材的“三合土”块,又听了程工师激动不已的汇报,再无任何疑虑。
始皇在章台宫看到了那份详细记录试验过程、配比、效果的报告,以及那块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三合土”样本。
他将其放在掌心,感受着那粗糙而坚硬的质感,良久不语。
又是阳滋。
一个困扰了专业水吏工师的难题,她仅仅凭着偶见古籍,便提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甚至可能开创一种新筑造工艺的解决方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慧可以形容了。
“准其所请。旱塬试点,即按此三合土法加固地基,修筑滚水坝。程工师督造有功,擢升一级。所需石灰等物料,由少府、水衡全力保障,不得有误。”始皇的旨意迅速下达。
消息传出,少府、将作系统内部,对杨招娣的评价再次拔高。
如果说之前的造纸、农事还带有奇巧和深宫的色彩,那么这次解决实实在在的工程技术难题,则充分展现了杨招娣那种能将“奇思”与“实用”完美结合、并切实解决问题的能力。
许多原本对公主涉足实务不以为然的官吏,也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然而,与少府、将作系统内部的振奋与叹服不同,朝堂之上关于此事的议论,却悄然染上了一层更复杂的色彩。
在一次例行的朝会上,有大臣在奏报完其他事务后,顺便提及“旱塬”水利试点工程采用新法,进展顺利预计可如期完成。
这本是好事,但立刻便有博士官出列,语气看似恭维,实则隐含机锋:
“陛下,臣闻‘旱塬’试点遇流沙之困,幸得阳滋公主博览群书,献‘三合土’之法,化险为夷。
真乃陛下洪福,天佑大秦。
公主殿下颖悟绝伦,屡献良策,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臣斗胆进言,公主既有经世之才,何不仿古之‘女史’、‘内宰’旧制,于宫中设一清要之位,使公主得以更专心地为陛下分忧,参赞国是?
如此,既不负公主才华,亦可彰显陛下圣明,广开言路,岂不两全?”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许多大臣,包括李斯、王绾等重臣都微微蹙眉。
这话听起来是在褒奖公主,建议给予更高荣誉和参与度,实则极其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