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章台宫灯火长明。

始皇处理完政务并未立刻就寝，而是独自在殿中踱步。

他手中拿着一份少府呈报的用新出竹纸誊写的“造纸坊扩大生产及用度预算”条陈。

纸张轻软，墨迹清晰，翻阅毫无声响，与以往批阅沉重竹简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又想起白日朝堂上，扶苏面对博士们慷慨激昂的“仁政”呼吁和他厉声斥责时，那欲言又止、最终黯然沉默的模样。

这个长子仁孝宽厚学识渊博，在朝野名声极佳，是他属意的继承人。

然而，性格过于温吞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缺乏决断和魄力；面对复杂政局和朝堂争斗时，更显得力不从心。

始皇有时不禁忧心，以扶苏的性格能否在自己百年后，镇住这虎狼环伺的朝堂，驾驭这刚刚大一统暗流汹涌的天下！

他不是没想过换人，但也不知是他杀戮太重还是天妒英才，其他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矮子里面拔高个也只能是扶苏了。

始皇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纸张上，杨招娣的身影不经意地浮现在脑海。

这个女儿，近来给他的惊喜颇多；改良农具是体恤民力；研制纸张是巧思务实；与扶苏那番的谈话，更显示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见识和头脑。

她似乎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将手里的事情做得非常好，最终要的是她不张扬懂分寸。

女儿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敏锐，以及……一种堪破人心的洞察力。

听听她的话再想想扶苏，始皇重重的叹了口气！

为何阳滋不是男儿呢！这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在他心底倏然亮起又迅速滑落。

没有如果，也没有为何！

只是……日后扶苏继位，以其仁厚治国安定天下，而阳滋……以其务实巧思辅佐兄长，处理地方庶务，弥补扶苏在实干果敢和机变上的不足……

兄妹同心一个主德，一个主才，一个怀柔，一个务实……

这个念头是如此惊世骇俗，以至于始皇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女子干政，牝鸡司晨，自古就是大忌。

虽然纵观秦史有不少出色的女性，但她们上位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认可，秦法更无此先例，他立刻将这个荒谬的想法压了下去。

阳滋或许只是碰巧做出了纸，或许只是比一般公主聪慧些……她才十五岁以后如何，谁能预料？

至于继承大事，还需从长计议……

然而始皇不知有些念头，一旦产生，便如投入心湖的石子；即使涟漪消失那石子也已沉入水底，再也无法抹去它的存在。

它或许会被遗忘会被深埋，但在某个关键时刻将重新浮现，影响判断。

始皇将手中的纸轻轻放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咸阳宫巍峨的轮廓在夜幕中沉默矗立，仿佛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他想起自己吞并六国、号令天下的雄心，想起长生不老的执念，想起身后这庞大帝国未知的命运。

立储之事像一块巨石，始终压在心头。

“罢了，多想无益。”始皇低声自语转身回到御案后。

还有无数奏报需要批阅，还有巡行天下的计划需要完善，还有长生之梦需要追寻……

他拿起笔沾满墨汁，在雪白的竹纸上，写下遒劲有力的小篆。

纸张轻柔地承托着笔迹，仿佛承载着这个帝国最沉重的思绪与最遥远的野望。

兰池宫里杨招娣对父皇始皇心中那电光火石的一念毫无所觉。

她正就着灯火仔细研读那卷水利典籍，思索着能否结合郑国渠的灌溉网络，在试验田附近尝试更精细的田间水道布局，为下一季的种植试验做准备。

窗外的小虫唧唧，月色如水。

她不知道自己那看似微不足道的“造纸”之功，以及平日有意无意的言行，已如蝴蝶振翅在这千古一帝的心中掀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极其微妙的波澜。

这波澜或许微不足道，但已悄然改变了一些东西。

未来的路，在无人知晓的深处似乎隐约分出了一条极其细小、几乎看不见的岔道。

而此刻，杨招娣只需专注当下，深耕自己的一方天地静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