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事件的余波在廷尉诏狱日夜不息的拷掠声中,逐渐显露出它狰狞的内核。
胡亥重伤昏迷的第七天,一份沾着血污与泪渍的供词连同几样不起眼的物证,被廷尉蒙毅亲自送到了章台宫始皇的御案前。
彼时已是深夜,宫灯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始皇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黑色地砖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供词来自胡亥那个在猎场被捕怀中搜出醉马草的贴身侍从。
在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后,这个名叫猗的年轻人,终于扛不住崩溃了!
“……公子命小人秘密购得‘醉马草’及另一种唤作‘踯躅散’的药物。本欲在秋狩前夜混入长公子扶苏惯饮的安神茶中……此物无色微有涩味,少量服用次日会使人精神恍惚反应迟钝……”
供词上的字迹因为书写者的颤抖和血迹而略显模糊,但内容却如淬毒的冰锥,一字字钉入始皇眼中。
“……公子言,长公子仁厚,纵骑射稍逊,父皇不会深责……公子还说此乃一石三鸟,既压兄弟,又显己能,还可……还可让父皇对长公子失望……”
蒙毅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但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铁证如山!这不是少年人争强好胜的恶作剧,而是一次处心积虑针对兄弟的构陷与打击。
目标甚至包括了以仁厚著称在朝野素有贤名的长公子扶苏,最后那句‘不类父皇’的诛心之语,更是赤裸裸地挑动着始皇对继承人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死一般的寂静在章台宫中弥漫,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始皇坐在御案后背脊挺直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玄铁铸就的面具。
但蒙毅清晰地看到陛下按在案几边缘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良久始皇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胡亥,现在如何。”
“回陛下,太医令今晨禀报,十八公子外伤已无性命之忧,颅内有瘀血能否苏醒何时苏醒尚未可知。即便苏醒也可能留下头痛、晕眩、乃至心智受损的后患。”蒙毅如实回答。
“心智受损?”始皇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他如今这心智,与受损何异?甚至……不如受损。”
这话太重了。
蒙毅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
“涉案一干人等,按律严办。三公子和七公子御下不严各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其余人皆腰斩,至于胡亥……”
他顿住了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夜,那目光穿透了宫墙,似乎看到了太医署病榻上昏迷不醒头缠厚布的儿子。
曾几何时,那也是他抱在膝头逗弄会奶声奶气喊“父皇”的稚子,是活泼好动偶尔撒娇耍赖的十八郎。
“撤去其宫中所有逾制之物,一应用度降至末等公子例,太医署酌情诊治不必强求也不必再用珍稀药物。”始皇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供词上,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冷酷,“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不必强求,不必珍药,好生将养……这几乎等于宣判了胡亥政治生命的终结,甚至……放任其□□自生自灭。
一个失去圣心重伤难愈还可能变成痴傻儿的皇子,在这深宫之中与弃子无异。
“唯。”蒙毅肃然应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十八公子胡亥在陛下心中,已经死了。
“此事到此为止,供词存档不必外传。对外,仍是‘私用禁药,操作不当’。”始皇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深切的厌倦他挥了挥手。
蒙毅行礼,悄然退下,将那沉重的寂静重新留给帝王一人。
始皇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许久未动。
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忽然猛地一挥袖将御案上堆积的竹简、笔砚、连同那份供词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孽子!蠢货!毒蝎!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起熊熊怒焰。
帝王家的孩子有些心思手段,他并非不能理解。他怒的是胡亥的愚蠢!如此浅薄拙劣的算计,如此轻易被人抓住把柄甚至可能反被利用……最后玩火自焚,还留下如此难看的烂摊子!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能力也敢肖想大位?也配称“类朕”?
至于背后是否还有推手……始皇眼中寒光一闪。
目前查到的线索,皆指向胡亥自身。但以胡亥的心智,能否策划得如此周全?
那个侍从“猗”,是真凶还是另一枚棋子?
这些疑问,他会让蒙毅继续暗中查访……
曾经煊赫一时备受宠爱的十八公子府邸,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萧瑟秋风和有若无的药味。
兰池宫中,杨招娣是在秋狩事件过去十天后才从芸香那里听到了比较完整的内情。
彼时,她正对着几个装满浊水的大陶缸皱眉,闻言点了点头就接着用一根长木棍搅动着陶缸里沤泡了数日的破麻布、烂渔网、碎麻絮……
水面泛起浑浊的泡沫和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沤气味,一如胡亥的下场。
杨招娣知道以始皇的性格,绝不会容忍这样一个心思阴毒手段拙劣还险些酿成大祸的儿子。
放任其自生自灭已是看在最后那点血脉情分上了,经此一事胡亥已彻底出局再无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