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理指着桌上那些物件介绍着：从《四书五经》到《老子》、《庄子》，甚至还有精美的《文选》和《诗品》。

玻莉塔凑过去看，只觉得头晕目眩。那哪是文字？分明是一团团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

有的文字写在纸上，那纸张虽贵，却很轻便；更多的则是厚重的竹简，抱起来沉甸甸的，边缘甚至还扎手。

玻莉塔一脸茫然，指着书卷又看看明理，半个字也选不出来。

明理见状，并未迁怒，只是循礼拱了拱手：“罢了，明日我会禀告郎主。你且安生待着，总能学会的。”

两人交流起来其实极费劲。玻莉塔说不清自己的家乡名字，直说是靠海。

明理没听清，只记得她说什么埃兰沙赫尔，法尔斯海……

不过明理就当她在胡言乱语，话都说不利索，脑袋能装什么东西。

她被人口贩子辗转卖过太多地方，学了一肚子混杂各地方言，却没一门能真正说利索的。

空有一张干净的脸蛋，没想到肚子里也是干净的。

明理有时听她比划半天也对不上号，即便训练有素、城府极深，偶尔也会被气得额角青筋微跳，面色微变，好在最终还是生生忍了下去。

玻莉塔看着明理变黑的脸色，自然不敢说话，明理说什么她都点头，生怕惹她生气。

一开始她还蒙对几个，明理也不追究，只要玻莉塔认真做事就好。

但是后来明理发现玻莉塔还是没听懂她的话，根本理解不了她的意思。

简单的吃饭、休息、散步指令倒是不难，但是稍微复杂一些的长句，需要分段成五六个短句，她才能慢慢听懂。

明理忽然后悔接下郎主扔出的这个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月，玻莉塔从未踏出过梅苑半步。

苑里有专人洒扫，她不必再去练那些讨好客人的杂耍手艺，每日只需坐在廊下晒太阳、赏字画、学习新知识……

能教胡人的教书先生太少，郎主的要求又如此苛刻，身份不明的不要、年老者不要、男子不要、长得丑的不要……

而且不仅要学术精湛，精通多种语言，更要品德高尚，身体健康。

明理只想扶额，这样下去找一个教书先生，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

于是教导玻莉塔生活和学习的重任就暂时落在了明理的肩上。

明理自幼跟着郎主一起长大，四书五经、兵书、家训都是一起学的，郎主也常常夸她做得不比世家贵族差。

甚至聪明至极。

十几年来，明理为郎主卖命，出生入死，在所不辞。今日没想到不把她派出去，竟然在院落里教一个智商如幼童的小孩，简直无用之极！

明理只是多年来训练有素，脸色不易动怒，但是易积肝郁，心火重。

郎主多次嘱咐不能打骂玻莉塔，她虽不甘，但对于郎主的命令，绝无二话。

平日里明理教导玻莉塔的生活起居，建康城贵族的生活习惯和行事姿态。

穿亵衣是先系哪条带子、靴子怎么套、头发怎么整理……

虽说有些世家贵族也不会做，一辈子靠仆人伺候活着，但是郎主说，她不希望她们成为这种废物。

好在玻莉塔虽笨，但是为人好学，也从不敢说“不”字，这给了明理一些安慰。

教完生活起居，每日还要教她学习字画。

虽然在玻莉塔眼里，那些被世人推崇备至的水墨丹青，不过是纸上乱涂乱抹的黑白涂鸦。

她怎么看都看不出所以然，真心欣赏不来中原的艺术。

不过为了不惹明理生气，她随便装作认真看画，摸着下巴不说话，明理就认为她在认真学习，甚至看懂了。

只是她不善表达，所以说不出所以然。

明理会因此高兴赏她吃糕点，玻莉塔心虚地舔舔嘴巴。

膳食也是极好的，虽说建康口味清淡，清粥小菜，但一日三餐总能见着肉。

鸡鸭鱼肉换着花样，偶尔还有猪肉，甚至连她平日里嫌腥膻的内脏，也被厨子处理得干净爽脆。

有一回，她想起家乡的味道，试探着比划想吃牛肉和、海鱼。在这建康城里，耕牛金贵，朝廷严禁私宰，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肉星子。

明理当时听了，眉头拧成了死结，显然觉得这异邦女子不知天高地厚。

谁知过了三五日，石桌上竟然真摆上了一小碟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肉。

玻莉塔拉着明理一起坐下来吃。

她语句不清地说道：“好朋友……一起……分享！”

“不……我不吃！”明理嘴巴抿成一条线，她没吃过牛肉，不敢冒犯神灵。

虽说建康禁令食牛，但郎主的话在执圭居中就是天令。

郎主并不在意她们吃什么。

明理一个溜神，一筷子的肉被塞进她的嘴里。

“玻莉塔，你！”明理鼓着腮帮子，想抓住她的胳膊

“嘻嘻。”玻莉塔嫣然一笑，躲开了她的袭击。

“你……抓不住……我~”她的官话说得比之前利落很多，以及学筷子都是明理教的。

此时竟然被反用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