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号角响起。
马群如水泼开,众人分批进山。
林子深处落叶堆厚,野兔受惊乱窜。何娴月骑马压低身子,手腕一翻,箭已搭上弦。弓弦震响,第一只野兔在草丛里翻滚着停住。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箭尾轻颤,羽毛在林间划出短促的风声。
午前时分,她已猎下五只野兔、三只山雁。箭囊明显轻了,她伸手摸索时,指腹触到箭羽上细碎的血迹,却只用衣角随意擦了擦。
远处有狼嚎。
她侧耳听了一瞬,策马绕林,正撞见一头瘦狼伏在山坡石后。狼见人未逃,反倒伏低身子。她呼吸收紧,稳住弓臂。箭尖对准狼眼。
弦响。
狼滚下坡,带着一串碎石。
这一箭引来周围不少目光。谢凌云策马过来时,正见她翻身下马,踩着碎石把箭拔出,顺手用脚踢开狼尸,动作干脆利落。
他顿了顿,道:“何小姐箭法不俗。”
何娴月抬头,汗水顺着鬓角滑到下颌,她扬起下巴笑:“如何?还算入眼吗?”
谢凌云沉默了一瞬,像是懒得接这话,转头便驱马离开。
何娴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却又很快收住。她握弓的手紧了紧。
狩猎正酣时,山林忽然乱了。
远处传来急促哨声。几匹无主的马惊窜出来,鞍具上还挂着断裂的缰绳。
谢凌云神色一变,立刻调转马头。
“戒备!”
话音刚落,林中破空声骤起。
一支暗箭从侧方疾射而来。
谢凌云偏头避让,却仍被箭锋擦入肩骨。他身子一晃,马匹受惊扬蹄,他没稳住,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护臂在地上拖出一道泥痕。
何娴月就在后方。
她只看见谢凌云坠马,脑子一空。下一刻,林子深处黑影闪动。
几个黑衣人正从灌木后逼近。
她抬弓,瞄准。
这几个刺客是她花了大价钱雇的,为的就是今天的英雌救美。
她和刺客约定的是将谢凌云打伤,她来救,然后刺客再溜走。
可是她又怎么会相信几个见钱眼开的家伙会不会乱说。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最严实。
那就去死好了。
她微笑放箭。
第一箭射中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喉口。那人连喊都没喊出声,直直栽倒。
第二箭射在另一人手腕,长刀落地。
第三箭射空,箭尖钉进树干。她骂了一声,迅速换箭,脚尖踩着马镫稳住身形。黑衣人开始逼近,她呼吸乱了,箭却一支比一支狠。
对方没料到何娴月竟然反击,背信弃义。几人试图散开包围,却始终被她压在箭程之外。
最后一箭射进一人胸口,林间只剩风吹树叶的响声。
她这才猛地回头。
谢凌云半坐在地上,肩头血已经她的衣襟浸湿。他咬着牙试图起身,却明显使不上力。
“还能站吗?”她冲过去。
谢凌云皱眉:“这里危险,你——”
话没说完,她已经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血透过衣料烫得她一哆嗦。她把他拖到马旁,先用腰间猎绳把他固定在鞍上,又撕下自己护腕布条,粗粗勒住他肩上的箭伤,防止血流过快。
谢凌云低声道:“你该离开。”
“闭嘴。”她喘着气,“你死了我还怎么嫁你。”
他愣了一下,想说话,却被颠簸震得咳出一口血沫。
她装作谨慎的样子:“林子里不知还有没有伏兵。”
何娴月没敢走大路。她牵着缰绳,抄进一条放牛人踩出的山道。泥路狭窄,枯枝横生,她几次被树枝刮破袖口。脚下碎石滚动,她几乎是拖着马往前走。
谢凌云意识有些模糊,偶尔低声问:“方向……对吗?”
她没回头,只咬牙道:“我小时候常走这条路,闭着眼都能出去。”
其实她也不确定。
她只知道,谢凌云这幅柔弱,依靠她,两人依偎的样子,她很喜欢。
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山风灌进林子,带着腐叶味和血腥味。她手指因为拉缰太紧,已经失去知觉。走到半山时,马突然停住不肯再前。她低头才发现自己靴底全是血泥。
她狠狠拍了马脖子一下。
“走!”
马终于又动。
远处隐约能听见官兵搜山的号角声。她整个人几乎要虚脱,仍死死拽着缰绳往前拖。山路转弯时,她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她连疼都没顾上,只是扶着马又站起来。
谢凌云在鞍上低声道:“何娴月。”
“我在。”
“若今日……我活下来,”他声音断断续续,“算我欠你一命。”
她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
“记住就好。”她喘着气继续往前走。
她相信这件事一过,她在谢凌云的心里肯定占据一席地位。
山口终于出现官兵火把时,天色已近傍晚。
二人同坐马车,谢凌云因伤势过重又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