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时间的岸
第五章 ?? 冬天的雪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冬至,周三上午九点十七分。
念是被光晃醒的。不是太阳,窗帘没拉严,窗外是白的。他坐起来,抱着那个银色的瓶子,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全白了。梧桐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一根一根,像白色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地上也白了,那两块种白菜的土被雪盖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青苔看不见了,树根旁边的落叶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白。窗玻璃上结了霜,他用手擦了擦,霜化成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光透过那一小块擦干净的玻璃照进来,照在他手指上,珍珠白的。
他穿好衣服,走到客厅。沈墨在厨房烧水,灶台的火开着,锅里的水刚冒热气。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子竖起来。
“下雪了。”念说。
沈墨探出头。“嗯。今天冬至。”
念走到院子里,踩在雪上,脚底下咯吱咯吱响。他蹲在那两块土前面,雪很厚,看不到土。他伸手摸了一下,雪是凉的,手指陷进去,冰得他缩了一下。
“白菜种了,还没发芽。”念说。
沈墨走出来,站在他后面。“雪化了就发芽。”
念站起来,走到梧桐树前面。树干上那几道划痕被雪盖住了,看不清。他伸手把雪拨开,露出旧划痕和新划痕。新划痕比他上次量的又高了一点,到他大腿了。他用手比了比,没量。
“又高了。”他说。
沈墨点头。“嗯。你也高了。”
上午十点,望和时来了。念没有跑出去。他蹲在梧桐树下面,手里捧着一团雪,捏成球。望走进院子,在他后面站定。
“你捏雪球?”
念没回头。“嗯。圆的。”
望蹲下来,也捧了一团雪,捏了一个球。两个雪球并排放在树根旁边,白白的,圆圆的。
“时姑姑呢?”念问。
“她在门口。看雪。”
念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时站在门口,手里没撑伞,仰头看着天。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肩上,落在那件红色的棉袄上。
“你不冷?”念问。
时没低头。“不冷。雪好看。”
念也仰头看天。雪从灰白色的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很慢,很轻,像有人在撒碎纸。他伸出舌头,接了一片。凉的,没味道。
时笑了。“你干嘛?”
念舔了舔嘴唇。“尝一下。”
时也伸出舌头,接了一片。凉的,没味道。“和你的一样。”
念拉着时的手走进院子,蹲在梧桐树下面。两个雪球还在,白白的,圆圆的,并排靠着树根。时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化了。”
念也摸了摸。雪球表面有点湿,手指按下去会留下印子。“太阳出来就化了。”
时看着那棵梧桐树。枝桠上的雪很厚,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念没躲,时也没躲。
“你头发白了。”念说。
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雪化了,湿湿的。“你的也白了。”
念笑了。
下午,沈墨做了饺子。不是念包的那种,是沈墨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褶子均匀,大小一致。念站在旁边看,沈墨包饺子,手指很稳,一捏一个褶。
“沈爷爷。”
“嗯。”
“你手不抖。”
沈墨停下,看着自己的手。“今天不抖。”
念想了想。“那平时会抖。”
沈墨点头。“嗯。老了。”
念没说话。他看着沈墨包完最后几个饺子,下锅。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小鱼。念站在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饺子。
“它们在游泳。”念说。
沈墨站在他后面。“嗯。游得很好。”
饺子煮好了。沈墨捞出来,盛在五个碗里。一人一碗,还有一碗放在窗台上,给那些光点看。念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香,汁水在嘴里散开。
“8.5分。”他说。
沈墨也夹了一个。“8.5分。”
望夹了一个。“8.5分。”
时夹了一个。“8.5分。”
陆知行没说话,夹了一个,嚼了嚼。“8.5分。”
念看着他们。“都一样。”
沈墨点头。“嗯。都一样。”
晚上,雪停了。念坐在窗台上,和望一起看那些光点。六道光并排,像六颗星星。老石头在旁边,淡金色的光,很亮。新石头在最右边,珍珠白的,和望的光一样亮。照片靠着新石头,望和时在笑。照片旁边靠着一片黄叶子,卷卷的,边缘有点脆。叶子旁边靠着两个小雪球——不是真的雪球,是念用白纸捏的,放在窗台上,给照片看。
“望姑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