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时间的岸

第三章 ?? 夏天的雨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六年，六月二十一，夏至，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

念站在院子门口，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棉被盖在头顶。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脉络。地上那些光斑没了，全被云遮住了。空气很闷，黏糊糊的，像沈墨蒸包子时厨房里的热气。

“要下雨了。”沈墨站在他后面。

念没回头。“望姑姑今天回来。”

沈墨也抬头看天。“她知道要下雨。”

念想了想。“她会带伞。”

四点四十七分，雨点落下来。很急，很密，打在梧桐树叶上，啪啪响。念站在门口，没动。沈墨从屋里拿出一把伞，黑色的，很大，是陆知行的。他撑开，站在念旁边。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闷。

“她还没来。”念说。

沈墨看着巷口。“快了。”

五点零三分，一辆出租车拐进巷子。念从伞下跑出去，雨落在他头上、肩上，蓝色的毛衣湿了一片。车门开了，望先下来，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时跟在后面，撑着一把红色的伞。

“望姑姑！”念站在雨里喊。

望快步走过来，把伞遮在他头上。念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往下流。望蹲下来，拿围巾给他擦脸。“不冷。”

念摇头。“不冷。白菜长大了。”

望愣了一下。“白菜？”

念点头。“嗯。两棵。等你回来吃。”

念拉着望的手走进院子。雨很大，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水，踩上去吧唧吧唧响。那两棵白菜在雨里，叶子被水打得垂下来，但根还是稳的。念蹲下来，看着它们。

“可以收了。”他说。

望也蹲下来，看着那两棵白菜。大的那棵叶子散开，深绿色的，比她手掌大很多。小的那棵嫩绿色的，薄薄的，但也不小了。

“你种的？”望问。

念点头。“嗯。春天种的。等你回来。”

念拿了铲子，挖大的那棵。土被雨泡软了，一铲子就挖出来了。他把白菜从土里拔出来，根上带着一大坨泥，白色的根须细细的，沾满了泥水。他抱着白菜站起来，白菜比他头还大，挡住了他的脸。

“8.5分。”他说。

望笑了。“你还没吃。”

念从白菜后面露出半张脸。“看就知道。”

念抱着白菜走进屋，放在厨房案板上。沈墨跟进来，把外面的几片老叶子摘掉，洗干净，切成段。念站在旁边看着，沈墨切菜，刀起刀落，很稳。水从念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一小滩。

“你去换衣服。”沈墨说。

念摇头。“不冷。”

“湿了。换。”

念跑回房间，换了一件干毛衣。还是蓝色的，和望姑姑的眼睛一样蓝。他跑回厨房，沈墨已经把白菜下锅了。锅里的油滋滋响，白菜在锅里翻腾，缩水，变软。

“另一棵呢？”念问。

沈墨想了想。“留着。等她下次回来。”

念点头。“嗯。”

白菜炒好了，盛在盘子里。念端到餐桌上，放在正中间。望和时已经坐好了。陆知行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手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

“陆爷爷，吃饭了。”念喊。

陆知行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念夹了一块白菜放进望碗里。

“望姑姑吃。”

望看着碗里的白菜。“你种的？”

念点头。“嗯。春天种的。等你回来。”

望把那块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8.5分。”

念看着她。“和上次一样。”

望点头。“嗯。一样好吃。”

晚上，雨还在下。不是下午那种急雨，是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梧桐树叶上，沙沙沙，像有人在叹气。念坐在窗台上，和望一起看那些光点。六道光并排，像六颗星星。老石头在旁边，淡金色的光，很亮。新石头在最右边，珍珠白的，和望的光差不多了。照片靠着新石头，望和时在笑。

“望姑姑。”

“嗯。”

“你在那边，下雨吗？”

望想了想。“下。时间网络里也会下雨。”

念看着窗外的雨。“雨会停。”

望点头。“嗯。雨会停。”

念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光点，光点在呼吸，一起一伏。

“那岸会湿吗？”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