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适合修佛。”
尤苍有片刻错愕,又很快冷静下来。她看见迷宫似的梧桐林里走出一个穿绯红官袍的男子。与在郡守府时不同,他今日束发戴冠,脖颈上挂了一串粉玛瑙珠链,看着就官威甚大。
他脚下不停往尤苍跟前走,最终站到她身前,俯视着她,“你看似稳定实则阴晴不定,木石之心,学着人性,却依旧长不出人心。”
尤苍也抬眼看他,雾气样的雨水早就打湿她的眼底。
“郡守对我还真是了解,或许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点相似?”
她终于露出笑,瓷白的牙尖轻咬在唇上,黑曜石样的眼睛冰冷森然,眉心的金莲依然熠熠生辉。
“郡守大人守着这座城,以妖身入朝为官,确实未杀过人,只是满城百姓变为傀儡而已,他们性情温和,身体里长满了你的根系还是果实?看着温温和和好脾气,实则也不将什么放进眼里。”
“放肆!”
桐木彻底寒下脸,他猛然伸手掐住尤苍的脖颈,粘滞的瘴气一瞬间围到他们身边,梧桐也躁动起来,叶片变作锋利的刀。
颈间的束缚不好受,尤苍感觉整个身体经脉都在暴动,她瞳孔猩红,杀戮道的煞气须臾侵染她的灵气。
“去死。”乌弦在她耳边轻喃,冲天的杀意席卷而去。
剧烈的灵力碰撞轻易毁掉这片梧桐林,被搅碎的枝干散出苦涩的气味。
桐木浮在空中,官袍无风自动,他居高临下,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尤苍面无表情的挥退护在她身前的瘴气,她的脖颈上有深红的指印,背上的浮屠剑早已经出鞘,剑尖直指桐木。
“你入魔了。”桐木笃定道。
“关你什么事?”
尤苍冷笑,她眉心的金莲被瘴气覆盖,可依然难以将佛子印压制下去,深入骨髓的疼痛让她强制清醒。
“郡守不是在巡城吗?怎么到这儿来了?难不成郡守还有偷窥的癖好?是采花贼?还是飞贼?”
“搬弄是非!”桐木实在不明白万佛宗怎么会收这样一个弟子。他几乎是带着轻蔑的笑,“你迟早连累宗门,沦为罪人。”
乌弦早已经守在尤苍身后,他想杀了桐木,但是命令仍未下达。
“主人!”
可尤苍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她依旧盯着桐木,毫不畏惧,更没什么敬重。她坦然道:“我如何,宗门如何,不是你来多嘴的,郡守大人好好守着城不好吗?多管什么闲事?”
狂躁的风卷着雨水残叶,在亘长的对峙中,桐木垂下眼,轻嗤一声,甩袖离开。
“来日你必求我。”
这不是无的放矢,修士沾染瘴气必成大患,更何况是一个佛子,如真入魔,必将赶尽杀绝。
尤苍很清楚这些情况,她胸口震痛,呼吸间还残留刀割样的痛楚,腕上冰冷的菩提还有眉心的佛子印全是催命符。
“主人,佛子印必须除掉。”乌弦的眼睫几乎都要挨上尤苍的脸颊,“有它这,瘴气就不好驱使,如果它彻底扎根神魂,便是一大祸患,祸患不除,难以安心。”
“我明白。”尤苍将收敛锋芒的浮屠剑斜抱在胸前,它差点又经历断剑之痛。
“走吧。”
她踩在泥泞的土壤上,抱剑而去。
翻滚的残根土坑很快被雨水填平。曲幽从城外赶来时便只剩倾倒的树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暗道不好,下一瞬眼神便猝然放空,躯体两息间就被占据,神魂被挤到识海角落,眼睁睁看着邬不言施法——用他一半的寿数。
以指做笔,血做墨,凌空画符。符文四散开,成符阵,将整片废墟包围。阵仗极大,可除了略微扭曲的空间,什么也没有。
回溯之法不起作用,方才斗法之人至少有一个修为与他相当,又或者身负天命,有异骨圣心,受天道庇佑。
邬不言很少用这秘法,迅速燃烧的寿数并没让他得到什么消息。
他沉下眼,抬手掩住口唇,轻咳一声,道:“万佛宗佛子是不是已经离城?去查查她。”
“是,宗主。”曲幽咬着牙应下,面上还是恭恭敬敬。
离开了潇潇城,就没那么多烦人的梧桐了。尤苍走在刚发芽的柳树下,踮起脚还没折一枝,就和一个剑修撞个正着。
她像是刚突破,灵气不稳,御剑歪歪扭扭,动作也没什么底气,连最普通的剑都不太听她的命令。
“抱歉。”
那剑修红着脸告罪,可以说是狼狈地跳下剑。
失去剑主控制的剑在须臾间掉了下来,磕到岩石上。
“我叫左烨,刚刚突破还没来得及练习控剑。”她弯身行礼,羞怯的偷看尤苍的脸,又很快被她怀里的剑吸引,只是她不敢多问,便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尤苍。”她道。
尤苍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除剑阁外的剑修。他们之间的区别很明显,剑阁弟子身上总带了股气势,那是有大宗门托底的自信。
更别说那把柄仍躺在地上的剑,由窦云滦来看都入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