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女子告诉陈君竹她叫乌兰,在北戎语里是红色的意思。
她果然说话算话,带着陈君竹上了狼神山。
山路险峻,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悬崖上凿出的窄阶,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陈君竹不敢低头,脚下是万丈深渊,雾气在谷底中翻滚着,什么也看不见。
偶尔,谷中会传来几声狼嚎,久久不散。
乌兰走在他前面,步伐轻盈。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依旧是翠金色,头发编成了粗辫甩在身后。她也同北戎汉子们一样,在腰间别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刀鞘上的狼头和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或许这狼头是他们部落的标识?陈君竹暗自思索着。
“小心脚下。”乌兰回过头,提醒了他一句,“你要是在这里摔下去啊,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陈君竹没有回话,紧跟着她的步伐,思绪已经游离了。
“你在想什么?”乌兰注意到他的漫不经心,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没什么。”
“你在想你的妻子。”乌兰斩钉截铁,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我不介意。等我们成亲后,你可以继续想她。只要人在我身边,心里有谁,我不在乎呢。”
陈君竹被戳穿了心事,他确实在想李青。
想她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又毒发了,强忍着眩晕在翰林院誊抄文书,是不是……也在想他。
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乌兰停住了脚步:“我们到了。”
陈君竹依言停下,往前一看,在藤蔓遮掩下藏了个隐蔽的山洞。
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乌兰拨开藤蔓,里面黑黝黝的,朝洞里喊了一声:“父亲!乌兰回来啦——”
洞里传来了苍老的回音:“进来吧。”
两个人慢慢走入洞内,发现这里已经被人开拓过了,四壁都点着油灯。正中央的石台上,盘坐着一个老人。
他太苍老了,老到了看不出年纪的程度。他头发呈雪白色,编成无数细辫,辫梢系着各种动物的牙齿和骨头。双目中完全没有瞳孔,是一片浑浊的乳白色,可陈君竹却觉得,这双眼睛正“看”着他。
这就是狼神山的大祭司了。
“乌兰啊,你带了谁来?”
“一个昭国人。”乌兰走到石台前跪下,“他带来了狼牙。父亲,我想嫁给他。”
大祭司再次用乳白色的双眼“望”着陈君竹的方向,将这个不速之客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
“狼神山已经三十年没有外人来过了。”大祭司切换成昭语,将往事娓娓道来,“上一次来的昭国人,是李澜,我出于礼貌,送了他一块刻着我们图腾的玉佩。”
陈君竹拿出玉佩一看,果然,他猜的不错,这狼纹和他在其他地方见到的一模一样。
“你认识李澜?”大祭司问。
“认识。”
“他还活着?”
“活着。”
大祭司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格外悲哀:“那就好,在狼神山的预言里,他还会回来的。”
他颤巍巍地看向乌兰:“你说,你要嫁给他?”
“是。”乌兰抬起头,眼神坚定,“父亲,我已经决定了。”
大祭司又看向了陈君竹:“年轻人,你愿意娶我的女儿吗?成为狼神山的一部分,守护这片土地直到生命的尽头?”
此言一出,乌兰的目光灼热地落在他身上,北戎的汉子们也寸步不离,守在洞外。
陈君竹纵有千般不愿,为了醒神花,他也只能暂行权宜之计。
半晌,他艰难地开口:“我愿意。”
大祭司慈蔼地笑了:“好,那今晚就为你们举行婚礼。月圆之夜,狼神会祝福你们。”
这时,乌兰适时补充道:“父亲,他想要醒神花。”
大祭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醒神花?你要它用来做什么?”
“救人。”陈君竹如实相告,“有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中了奇毒,只有醒神花能解除毒性,所以我便孤身来了此处。”
大祭司和乌兰对视一眼,才终于开口:“醒神花长在山顶的悬崖上,花开在月圆之夜,只在子时绽放,一刻钟后凋谢。每年只开一朵花,想要采到它,就须在花开的那一瞬间摘下。若是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乌兰,你可以带他去。但记住,只有成为狼神山的人,才有资格触碰圣物。婚礼之后,他才能上山。”
乌兰非常满意,笑容灿烂:“谢谢父亲。”
得到确切的讯息后,陈君竹更加紧张了。
婚礼就在今夜,今夜有圆月,且采花在子时。
此事意味着他必须真的和乌兰举行婚礼,才能拿到醒神花。而一旦婚礼完成,按照草原的规矩,他就是乌兰的丈夫,是狼神山的人,再想离开,便是难上加难的事。
乌兰见不得他呆呆愣愣的模样,一把拽过他冲出洞外:“跟我来,你我去准备婚礼。”
洞外的阳光刺得陈君竹睁不开眼,他回过头去,大祭司依旧盘坐在石台上,用乳白的眼睛望着他们,神情安详。
这样的目光极具洞察力,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只是保持着缄默。
山风呼啸着卷起乌兰的发辫,银铃在她耳畔叮当作响。
她凑到他耳边,轻声笑着:“今晚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永远都是。”
陈君竹置若罔闻。
他依旧飞快盘算着逃出生天的办法,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阿青的名字。
阿青,等我。
他不会背叛阿青,纵这世间有美人万千,他亦只愿取一瓢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