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二位了，我们尽快收拾东西吧。”李澜软着腿，勉强站起了身，“天黑之前，离开这里。二弟的人想必已经警觉了，不能在此处待上太久。”

昭京城西，一处桃溪之畔。

春意盎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溪水两岸绵延数里，溪流所经之处，种了大片大片的桃树。

花开得密密匝匝，远远看去，像一大片粉白的云霞落在人间。

经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在溪水里，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

李青提着裙摆，站在一株老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褪去官袍，她穿了身青色私服，罗裙染上了极淡的天青色，像雨后初晴的景象。

挽发挽得太久，兴许是没有昔日那样披发自在，她索性拆了发髻，任由如瀑青丝毫无顾忌地洒落在肩头。恰逢春光明媚，素日里总是微蹙的眉舒展了，唇角甚至带着罕见的笑意。

陈君竹一言不发地陪伴在她身侧，怕扰了她难得的兴致。同僚们都说近日来桃花开得最盛，二位新婚燕尔，若不前去赏花，岂不是辜负了良辰美景。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有花瓣偶然飘落在她肩头，李青就静静地站在原地，聆听着花开的声音。

这样的阿青，陈君竹很少见到。

不再是冷着脸批阅奏折的帝王，也无关身不由己的“吕姝卿”，更不是他最熟悉的，翰林院里步步为营的“林青”。

她就这样站在春天里，看着花，好美。

“阿青。”他立在她身后，唤出了她的昵称。

李青转过头来，碧青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看花时的柔软，笑靥淡淡：“嗯？”

“我给你折枝花吧。”陈君竹也对她莞尔一笑，伸手去够她头顶的一枝桃花。

选中的这枝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心缀着一点娇红色。

他踮起脚，指尖刚碰到花枝，恰有一阵风吹来，整树的花瓣簌簌落下，下了场粉白的雨。

二人相视着站在花雨里，不知为何，阿青今日格外俏皮，竟向他眨了眨眼，连带着伸出了手。

这下倒换陈君竹怔住了，平日里都是他在主动靠近阿青。他轻柔地将她的手放在掌心，任由李青牵引着，带着她在桃雨中转了个圈。

“阿青这是还没从明妃入宫的那场宫宴中缓和过来么？怎么现在这么爱跳舞了？”

“你管不着。”她说着笑着，又转了转裙摆，青色的罗裙缀上了大大小小的桃花瓣。

她伸手一接，几片花瓣就势滑落在微凉的掌心之上。花娇，人比花娇。

陈君竹瞬间就看呆了，羞涩地夸赞一声：“阿青，你真的好美。”

李青听后立马一脸黑线：“你这话也太突然了。不要莫名其妙地夸我，我当真不习惯。”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他偷偷从殿下那儿溜出来，陪小李青去东宫的园子里玩。

彼时李青还是个小皇子，他也只是个少年伴读。李青让他爬树去摘最高处那枝桃花，他依言爬了上去，摘了花跳下来，却摔了一跤，花枝压坏了，他急得眼眶都红了。

李青却罕见地笑了，捡起那枝压坏的花，笨拙地插在自己发间，说：“这样也挺好。”

记忆里的李青眼睛又大又亮，碧青色的，他当时就在想三殿下的眼睛还真是特别，眸若其名。

后来李青成了帝青，那种笑容就少了。

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又发呆了，在想些什么呢？”李青被他盯得发毛，径直打断了他的回忆。

陈君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呆呆地盯着她看。

他有些窘，忙折下那枝桃花，递给她：“给你。”

李青接过花枝，低头嗅了嗅。桃花的香气极其清浅，若有若无。

花枝落在手心颇为碍手，她又道：“不如帮我戴上？”

陈君竹还未作答，李青就先一步侧过身来，微微低下了头。

阿青总是这样。

他又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很多时候还没经过商量，就率先去做了。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花枝，生怕不小心碰掉了花瓣。她的头发很黑，很软，可中间参杂了不少银丝。

他将桃花小心地插好，粉白的花瓣挨着墨黑的发，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好看。

“好了吗？”李青问。

“……好了。”

李青直过身来，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花，眼中有了真切的笑意：“好看吗？”

陈君竹老脸一红：“嗯，当然好看。阿青怎样，都是好看的。”

是真的好看，明艳大方的美，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陈君竹再一次朝她伸出了手。

既然阿青已经努力着朝他靠近了，那么，他当然不得不从命了。

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收回来时，李青居然很坚定地回握住了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小猫似的躲躲闪闪。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溪畔慢慢走。溪水潺潺，花瓣随水漂流。偶尔有踏青的游人经过，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时不时爆发出清脆的笑声。

李青像个稚童一般，时而停下来看花，时而蹲下身去撩溪水。陈君竹跟在她身后，笑吟吟地望着她难得松快的模样，心中荒芜了许久的土地恍若被春风拂过，有了破土的生机。

“君竹，”李青唤他名字，“若没有这些纷争，就这样过着日子，不也挺好么。”

“小时候，母妃总跟我说，等春天来了，带我去江南看看桃花。她说江南的桃花开得最好，一开就是满山满谷，人在花海里走，衣裳都染着香气。”

说着说着，声音就染了几分苦涩：“可我没等到春天，她就病故了。后来，也没有去过江南。直至换身后遇到你，居然阴差阳错地去了。”

陈君竹摸了摸她的头，蹲下身，与她并肩看着溪水：“既往的事，实在抱歉……”

李青只是苦笑：“傻话。”

“不是傻话。”陈君竹认真地说，“阿青，我既已是你的人，其实已不在乎殿下的谋局如何，更多是想等待尘埃落定，与你前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

“伴君身侧，无怨无悔。”

李青再次陷入了缄默，她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这陈君竹又总是这样同她说着话。

风又骤起，卷起大片大片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两人的肩头上。

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若你是认真的，自然是好的。”

承诺啊，或许永远都无法兑现。

可此时此刻，在这满溪的桃花春水里，她愿意去信一次。

远处传来了昭京城的钟声，夕阳西斜，将桃林染就成一片金黄。

“该回去了。”李青说。

她牵着他，默默地往回走，发间的桃花枝在走路时轻轻颤动着。陈君竹紧随在她身后，只希望这条路再长些，春日么，也再久些。

可他们都明白，春光易逝，云鬓花颜，亦不过一场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