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简陋,只有粗茶,莫要嫌弃。”
李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取下帷帽放在一旁。
“皇兄既然知道我来了,想必也知道我是谁了。”她开门见山,不想再绕弯子。
李澜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点了点头:“君竹虽未明言,但我与他相交多年,他藏有心事,我是看得出来的。加之你对朝政弊端的熟稔程度……还有贺家那孩子对你的执念,不难猜。”
像是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内,只不过以最平常的语气陈述出来而已。
“那你恨我吗?”李青直接问出了这个横亘在他们之间十余年,乃至于也横亘在她自己心中许久的问题,“恨我当年赐你的那杯毒酒么?”
李澜也没料到她会这样坦诚。他放下茶盏,别过眼神,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状若诚恳道:“恨过。在冷宫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恨过。恨你的狠心,命运的不公,也恨自己着实天真,识人不清。”
“可是阿青,十余年的时间里,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恨意消磨不掉我所遭受过的屈辱和痛苦,但能让人看清更多。我后来常常想,你为何要那么做?是因为对高位的渴望?还是因为迫不得已?”
李青也抿紧了唇,同样思考着这个问题。为什么?因为帝青不甘心永远活在这个近乎完美的兄长的阴影下?
因为父皇临终前提到太子时充满了期许,看自己时却只有无尽的淡漠?
她生活在恐惧和猜忌之中。
害怕他登基后,会像其他帝王一样容不下她这个能力不俗却偏偏性情阴郁的弟弟。
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了。
“或许都有罢。”她最终低声道,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澜再次长叹一声。
“阿青,我们都错了。错在生于帝王家,却将手足之情放在了权欲之后。错在没能好好说话,就像这样,坐下来唠唠家常。我们啊,从来没能真正了解彼此。”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今日见你,并非为了当年之事要讨还个公道,你看,牧之上位,百姓苦不堪言。再去讲当年那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只是想亲口问问你——”
“经历了生死轮回,看尽了朝局乱象,你,帝青,如今心中,究竟想要什么?”
“是还想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那个曾经属于你的皇位?哪怕生灵涂炭,江山动荡?”
“还是愿意放下旧怨,与我,与君竹,与所有尚有良知的人一起,为这大昭江山,天下百姓,寻一条真正的生路?”
中年人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她最柔软脆弱的内心。
李青迎上他坦然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
曾经,答案是毫不犹豫的前者。
再回首,想起流亡路上的艰辛,百姓们对“帝青”和“李牧之”的评价,二十万大军覆灭后带来的一系列恶果,贺子衿疯狂的复仇路……
而自己呢,则换了副身躯,又重新卷回了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中。
若沉溺于过去,她已然无法回头。
夺回皇位?以什么身份?什么方式?即便成功了,这满目疮痍的江山,离心离德的臣民又该如何去治理呢。
她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回过神时,茶杯中的热气都已散尽。
李青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总算给了这位兄长一个较为清晰的答复。
“你说的对,帝王之位,曾是我李青唯一的目标。但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澜:“靖和帝刚愎昏聩,太后享乐误国,加之域外北戎虎视眈眈,朝堂内外危机四伏。大昭已经不起再一次内耗殆尽的折腾了。”
“皇兄,”她换了个正式的称呼,语气诚恳道,“若你能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太平……我帝青,愿助你一臂之力。”
“以李青的身份助你,可好?”
说完这番话,她便如同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般,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紧接着,更深的疲惫和空茫便齐齐涌了上来。
话虽如此,李澜就真能做到么?
李澜只是欣慰地望着她,安抚着她:“阿青成长了不少啊。”
如他所料,偏执狠戾的帝青,终究是在换身这场磨难中被磨去了棱角,看清了更为重要的东西。
趁李青低下头思索时,他愉悦地勾了勾唇角。但很快,便敛去了这样的神情。
他走到李青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很多年前温和的长兄安抚闹别扭的幼弟时那样,轻柔而温馨。
“辛苦你了。”
只这一句,李青的眼眶就已经开始发热了。她强压下眼底的酸涩,硬生生别开了脸。
“接下来,”李澜收回手,沉稳道,“我们需要好好商议。当下朝中的乱局都需要尽快解决。不过,我见你身体虚浮,可是中了某种奇毒?”
李青条件反射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会知道?”
“澜某略通医术,你行走虚浮,定然被某种梦魇所扰。还有,阿青还小的时候,我便出使过北戎。你的症状,与北戎的某种怪病格外相似,可是如我所说这般?”
他说得不急不徐,不似作假。李青好一会儿,才陆续将身中“离魂散”之事和盘托出。也顺带,一齐交待了慈恩寺与北戎药物相关的线索。
听罢,李澜抚了抚须:“原来如此。”
“我会让章先生安排可靠人手,设法摸清他们的底细,必要时一举拔除。”
“朝中,我已联络了部分心怀社稷的老臣和将领,他们或明或暗,会支持某接下来的‘清君侧’之举。”
他笃定地看向李青:“凝妃曾为我的妻子,虽无夫妻之实,然程家同我交好却是实打实的。户部尚书程文渊乃凝妃远亲,也许也可以争取。”
李青点点头,将贺子衿身体可能即将崩溃,进而铤而走险的猜测说了出来。
听后,李澜的神色更加凝重了:“若真如此,我们需要比她更快一步。不能让柔妃狗急跳墙,做出更不可控的事。”
两人就在这简陋的院落里低声交换着信息,商讨着对策。化敌为友虽是难事,然而面对江山破碎之兆,李青也没有选择。
李澜也向她承诺,会多多去打听“离魂散”的解药,也就是醒神花的线索,届时会及时告知她和陈君竹。
不知过了多久,章旻在院外轻轻提醒着:“殿下,时辰不早了。”
李澜和李青同时停下话头。
“今日先到这里。”李澜道,“阿青,你先回去。具体细节,我会让章先生与君竹联络。你注意保重身体,万事小心。”
李青站起身,重新戴好帷帽:“皇兄也是。”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离别时又停住脚步,蓦然回首。
恰好瞥见李澜站在一方石桌旁,目送着她向外走去,眸光温和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