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跟班们在耳边不断怂恿着,他胆子又壮了起来:“什么命官!一个娘们儿罢了。等你嫁了人,还不是得回家奶孩子?识相的就乖乖听话,不然……”
他狞笑着,又伸手抓来。
胶着之际,酒楼外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温安澈手拿文书,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都察院的差役。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公然调戏朝廷命官!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几人立即就收了动作。
温安澈关切地转向李青:“林编修,你没事吧?”
李青不语,只是冷笑一声,来得真是及时啊。
金世仁等人见来了官员,气焰瞬时矮了半截。几个跟班认出温安澈身上都察院的官服后,更是色变。
“是温御史啊,”金世仁立刻结巴了,“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喝多了,跟林编修开个玩笑……”
“调戏朝廷命官岂是玩笑?来人,把这几个狂徒给我拿下,带回都察院细细审问!”
两个差役上前就要拿人,谁料变故突生!
金世仁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慌了神,竟推开身前的差役,朝着楼梯上冲去,嘴里胡乱喊着:“本公子不是故意的!本公子走错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撞倒了一大堆摆放整齐的物什。径直冲上二楼,拉开走廊尽头一间雅间的门,一头就栽了进去!
“啊——!”女子的惊叫声从雅间内传出。
温安澈脸色骤变——这可是他事先安排好让金世仁冲撞李青后躲避的地方,此刻应空无一人,怎会有女子的声音?
他急忙紧随其后,带着两个差役径直上楼。
李青挑了挑眉,反应迅捷地跟了上去。
雅间内,陈设雅致。
软榻上坐了个惊魂未定的女子。她穿了身雪白狐裘,身边打翻了个茶杯,茶水泼湿了裙角。
在她脚边,金世仁摔了个狗吃屎,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
“柔妃娘娘?您怎么在此处!”温安澈失声惊呼,也是一脸意料之外。
他万万没想到,柔妃竟然会在这里。众人安排的计划里,绝没有这一出啊。
贺子衿明面上还扮演着受惊的贺南枝,心中已经开始在疯狂咒骂着。
她着实提前包下了这雅间,准备于恰好目睹楼下冲突时,再适时出现坐实李青的狼狈。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蠢货金世仁会直接冲进来!还摔得如此难看!
“你是何人?竟敢冲撞本宫!”她做出惊怒交加的模样,脸上已有了泪珠,颤声指着地上的金世仁,“侍卫!本宫的侍卫呢?”
温安澈冷汗涔涔,连忙上前致歉道:“娘娘息怒!此人是醉酒狂徒,臣乃都察院监察御史温安澈,正奉命追拿!惊扰凤驾,臣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踹了金世仁一脚,“还不滚出去!”
金世仁被踹得嗷呜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雅间,被赶来的差役死死按住。
李青镇定地站在门口,将荒谬的一切尽收眼底。
唯独看见“柔妃”的真面容时,她愣住了——眉眼轮廓,惊恐时下意识咬唇的小动作……
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实在是太像了。
在漳州被她救下,会软软叫她“吕姐姐”的少女——贺南枝。
眼前之人可是柔妃,是她好二哥的新宠。这其中的关窍,恐怕是子衿才知。
推论排山倒海地浮上李青的心头。
她缓步走进雅间,无视了还在请罪的温安澈,径直走到“柔妃”面前,微微俯身,直直看进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深处。
“南枝,”她开口质问道,“是你吗?”
贺子衿属实被吓了一跳,难不成,帝青认出她了?
不对,她认出的,是“贺南枝”。
她强压住翻涌的杀意和恐慌,维持着贺南枝应有的反应——少女神色茫然无辜,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锐利目光吓到,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是谁?为何如此唤本宫?本宫可不认得你!”
“你确定不认得?”李青步步紧逼。
“漳州城外,软红阁中,巫儺祠前……你都不记得了?”
每说一个地点,贺子衿的心跳就收紧一分。
“本宫……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拼命摇头,做出头痛欲裂的样子,“本宫的头好痛……本宫可不是什么南枝……”
精湛的表演越是无懈可击,李青心中的疑团就越滚越大。
太像了,连她清澈的声线,喜欢蜷缩指尖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可如果此女真是心地纯良的南枝,为何会恰到好处地救下李牧之,又轻而易举地平步青云。
除非……
除非,这具躯壳里,早已不是贺南枝本人。
贺子衿的手段她是见过的,帝青自己变作女子也是拜他所赐。
“娘娘!”温安澈急得满头大汗,上前挡在李青和柔妃之间,“林编修,你休得胡言!惊扰柔妃娘娘凤体,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向娘娘赔罪!”
李青缓缓站起身,瞥了眼强自镇定的柔妃,又看向门口还在哼哼唧唧的金世仁。
拙劣的围堵,恰好出现的都察院御史,意外在场的柔妃……真是好一出戏码啊!
“是臣失言,惊扰娘娘了。”她惶恐下拜道,“臣方才只是见娘娘与臣一位故人容貌极为相似,一时情急,请娘娘恕罪。”
见计划失败,贺子衿心中暗恨,却只能顺着台阶下,用帕子继续拭着泪。
“罢了罢了,本宫也受了惊吓。温御史,此事交由你处置,务必严惩狂徒。来人,本宫要摆驾回宫!”
几个宫女搀扶着她,匆匆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温安澈松了口气,撇撇嘴,狠狠瞪了李青一眼:“林编修,今日之事,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若再有对柔妃娘娘不敬之言,别怪本官不客气!”
到底还是个少年心性,李青淡淡抿了抿唇,不语,转身下楼。
走出清风楼时,外面的雪又零零星星地飘了起来。
李青发间已挂满了雪沫,她却浑然不觉。
“南枝……”
“如果你真的是南枝,且被人胁迫,我定会想法子去搭救你。”
贺子衿,你究竟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马车内。
贺子衿一把扯下身上沾了茶渍的狐裘,揉作一团狠狠摔在车厢中。
面上再无半分刻意伪装的柔弱,只剩下扭曲的怨毒怒意。
“帝!青!好,真是好得很!”
她竟认出来南枝了!竟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贺子衿只觉受挫,打算再想些什么阴招给帝青使些新绊子。
最好嘛,要能致命的。她想着想着,就狂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