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边上还有一个不锈钢的简易门,是方便修剪阿姨修剪学校外侧花木而打通的门,却被一个好事的学生在边上写下“逃学门”的字样。
好笑又讽刺。
我们就坐在逃学门边上,意外地很合适——我们确实没逃学,但逃课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门说对了。
在这样寂静、寥落的空间,李洵美的哭声清晰可闻:“窈窈,我不是什么大小姐,可能以前是,但现在一定不是.......我爸违法了,这很吓人是不是?我从没想过,我会遭遇这些.......我讨厌这一切,我爱的人要毁了我.......”
我听着难受,我拉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纸,慌忙地给她擦去眼泪。
我亦从未想过,同样拥有耀眼光芒的李洵美,竟有曲折的经历:“法不责众,犯法的是你的爸爸,没事的洵美.......你们找律师了吗?你妈妈应该能处理好吧?”
她接过已经沾湿的纸巾,麻木地擦去新涌出的泪滴,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仍旧清亮,说出的竟是自嘲的话:“法不责众,是啊,可被他骗过的群众不会放过我和我妈,我们在江南的房子已经被抵押了!原本我爸公司破产,把我和我妈转移到西市,没想到,破产的事还没处理完,就被抓,落个非法集资的罪名.......那些大老板对我和我妈催债,舅舅的房子被弄得鸡飞狗跳,在那些亲戚眼里,成为罪人的,又何尝没有我和我妈?”
我伸手抱住她,也有些哽咽:“那你们还有地方住吗?我这手里存了一千......你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她笑了,带着清甜的茉莉香:“谢谢你窈窈,虽说是艰难点,但好在我妈从前积攒的人脉和积蓄,勉强够我俩活着,只是.......我爸可能暂时出不来了。”
她抬头,不知道是在望不远处的路灯,还是今夜湛蓝的星空,她缓缓道:“爱,似乎是一门玄学.......他们早就不相爱了,现在被迫绑在一起,可笑的是因为金钱的束缚.......”
“他和我说,我妈嫁给他也是因为钱,为钱聚为钱散,让我说话不要那么清高.......”
“他毁了我们......但又给了我们有过的好日子......”
“爱,究竟是什么.........”
“洵美........”
回复我的,是李洵美泣不成声的悲痛声。
我不得不从朦胧泪光中观察这向来坚韧的女孩,她就算再坚韧再独立,她也才仅仅十五岁,因为出众外貌和能力,让她从小到大就受到巨大关注,早熟的女孩不仅要学会处理自己的事,而且要承受懂事而来的压力。
我突然想到和亲到远方的公主,她们也是如此,生于富饶宏大的宫殿,她们的衣食住行,羡煞旁人,她们一举一动都受过专门的训导,那是身为公主的荣耀,也是束缚。
加之,公主们要时刻谨记公主的身份,要为国付出,要有公主榜样,如此,她们更不可能泯然众人。
李洵美接受了家庭良好的教育,而当家庭危难时,她就需要献出一份力,因为从小的教育,让她无法躲在母亲的背后、让她无法不直面困境、让她无法不得已一夜长大。
但她还太小,为家庭付出的力,可能是担忧、可能是泪水,更是她内心的困苦。
她开始怀疑爱。
“洵美......如果觉得想起来痛苦的话,就不要想了,那你是爸爸的人生,你的人生还有很远,我们都该向前看......虽然我也不太懂爱,但是让你觉得痛苦了,那就不是爱,我们虽然无法得知具体的爱是什么,但是我们可以拒绝跟随来的痛苦.......”
下一秒,我的鼻腔瞬间涌入清甜的茉莉香。
这次,是我抱住了李洵美。
说起来,其实我不觉得我聪明,比起那些有聪明才能、干练头脑,能出谋划策的朋友,我只擅长倾听。
我能从他们的话语里提取出重要的内容,从而对他们进行安慰,这是我在性格里最为突出的优点。
几分钟后,在我怀里的李洵美才停止哭泣,她微微离开我的怀抱,靠在我的肩上,边擦眼泪边笑着说:“窈窈是最好的倾听者......陈齐喑说过,你是温柔的女神,果然如此......”
“......呵呵,他夸我,是让我帮忙报名校运会而已.......”我无奈打断李洵美将要脑补的一堆画面。
现在是上晚上最后一节自习课,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远处的各栋教学楼里的各种声响都细微地传不过来。
只剩我俩平静的呼吸声和目光相交。
月光平静如水,天上星空闪耀,我学业生涯中因逃课而沸腾的心,随着李洵美的话逐渐平息下来。
那双因痛哭而红肿的眼看着我,带着与眼上红晕相反的认真。
她说,你是不是喜欢陈齐喑。
也是那天,我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日记本拿给她看,我们真正地成为了交换过秘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