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有个人?
王师扬懒懒地抬起手里酒杯,酒水洒出些许,身边几个小倌乐女争先恐后地给他擦。
“世子殿下?”
花以苔当场愣住,马上道:“师兄,我们换间房吧。”
“哎,花以苔?怎么是你啊,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又见面了!你也来这儿玩?”
王师扬衣襟大敞着,恨不能开到地底下,抬手招呼着:“来啊,一起听曲儿!”
“不用了,世子殿下。”花以苔拒绝道。
“别啊。”王师扬迅速合上衣衫,催促身旁的人:“你们都退下,快点!”
几个伺候的依次而出。
王师扬双手一指软榻,邀请道:“来啊,坐这里,我可请了头牌绾绾,马上就到,不听听吗?”
一听绾绾,张怀秉两眼放光:“行啊,师妹,留下吧,难得世子殿下一番好意。”
“……”
张怀秉拉着花以苔端坐好。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果酒。
三人并排坐在一张软榻上,花以苔坐在最边上,王师扬不乐意了,起身绕到她身边。
刚坐下,一声轻微的琴弦拨动声响起,绾绾来了。
王师扬率先拍手:“好!”
绾绾一点笑意也无,清清淡淡,直接弹曲子,曲子刚起调时,叮叮当当,满含说不尽的欢喜,后半段陡然急转直下,调子一点点沉下去,变得婉转幽长,仔细听还有些悲伤。
张怀秉听得津津有味,跟王师扬一起打拍子,花以苔一点都听不懂,但是微笑着。
两个男人越听越上劲,连连欢呼。
张怀秉:“殿下,这曲子我都听了百十来遍了,每次听都别有风味!”
王师扬:“那你不如我,我都听五百多遍了!”
“哈哈哈哈……”
就在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气氛正酣之时,曼妙的琴音瞬间停止。
绾绾放下琵琶,直接跪在几人面前,低声啜泣起来:“求几位大人,救我一命!”
三人皆愣住。
绾绾抹着眼泪,可怜兮兮道:“我本与老鸨签了五年的卖身契,昨日就已到期,可她不放我走……”
说着她掀开手臂,露出被鞭打的伤疤:“她打了我一顿,硬逼着我又签了五年……我家中母亲年迈,弟妹还小,等着我回去照顾……”
她哐哐磕了几个响头:“大人们,我实在走投无路,求几位行行好,将我带出这魔窟!”
“……”
王师扬道:“绾绾快起,这好办,我直接为你赎身,如何?”
绾绾摇头:“不行的,即便公子给再多钱财,老鸨也是不放我的……她是故意折磨我,让我为她卖一辈子……”
“那好办,我先留下钱财,再把你直接偷偷带出去,届时她想找人都找不到。”
“不行的公子,我今日排满了客,一炷香后就是下一场戏,那时客人发现我不在肯定要闹,老鸨定会疑心,继而封锁寻芳榭寻我……”
“那怎么办?”
“我有一个法子。”
绾绾给花以苔单独磕了个头,道:“请这位小姐帮忙,我或有一线生机。”
花以苔心中警铃大作,绾绾这套说辞太流畅了——从卖身契到期、老鸨逼迫、家中老母,到磕头求救,一气呵成。
她刚想说“不”,但绾绾抬头时,那双眼睛让她的话咽了下去——眼眶是干的,泪痕是旧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街头见过的野猫,被人踢了太多次,有人伸手时它不再逃跑,也不再讨好,只是定在那里。
它不觉得你会喂它。
它只是懒得再躲了。
悲戚、绝望。
“……我怎么帮你?”话出口的瞬间,花以苔就知道自己又没守住“不惹麻烦”的底线。
“小姐,咱们身量相仿,你换上我的衣服假扮我,去隔壁唱曲儿,我换上你的衣服,趁机离开。”
“不可。”张怀秉当即拒绝:“师妹是女子,此处三教九流混杂,万一出点什么事如何是好……”
绾绾把目光投向王师扬:“那……”
王师扬道:“我觉得有理,那就换个人吧!不过本世子可不干啊!”
花以苔开口,“还是我——”
“不行。”张怀秉打断她,语气比之前硬了一些,他站起来。
“绾绾,”他说,声音有点紧,“我跟你换。”
花以苔皱眉:“师兄,还是我来吧,我的道境比你高。”
张怀秉眼睛盯着绾绾那身繁复的纱裙,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师妹,你是个姑娘家。这种地方我比你熟。”
这话半真半假,花以苔听出来了,还要再劝,王师扬却道:“行了,时间紧迫,就让他来吧,谁穿不是一样。”
“……”
张怀秉换上了绾绾的衣服,这衣服十分冗余,纱裙层层叠叠,飘带无数,分不清哪头是哪头,还短,遮不住手臂。
王师扬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这模样像山里的猢狲!”
“殿下!”花以苔喝止一声,转头对张怀秉道:“师兄,其实挺好看的,千万小心。”
“放心吧!”
绾绾被花以苔和王师扬带走,张怀秉顺着暗道走到隔壁房间,直接来到屏风后面。
花以苔拿着手绢捂住绾绾的面,假装是个醉酒的,王师扬在一旁架着。
刚下了楼,一个真醉汉瞥了她们一眼,就这一眼,他认出了那双桃花眼。
他抓住王师扬,喊道:“绾绾!是绾绾!”
王师扬蹙眉,掀开他的手:“滚!认得我是谁家的吗?我可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
“什么家的,绾绾才是我家的!”
醉汉纠缠不休,立马引来了群众,楼上的老鸨听见动静赶来,迅速带着几个打手,围住了三人。
她手指苍老粗粝,拇指戴着一个水仙花形金戒指,画着点珠妆,两只眼睛浑浊却精明,发出阴柔的声音。
“客官,你们要把我的绾绾带哪儿去啊?”
王师扬颐指气使:“我可是北境候……”
“客官,我不管你是谁家的,进了寻芳榭,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绾绾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被你们随意带走,怎么说都不合适呀。”
花以苔道:“你强制绾绾续约,更不合适吧?”
老鸨低声笑了一下:“客官,你误会了。”
王师扬道:“什么误会,我看就是你们这里强占良女!”
“良女?”老鸨从袖中慢悠悠抽出一张纸笺,纸边都卷了毛,显然被反复展开过无数次。
“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二十年。白纸黑字,官府印鉴。”
她又补了几句:“是绾绾与一高门子弟私相授受,意图私奔,屡次诓骗客人帮她逃走!不多不少,你们正好是第五十三个!”
“……”
花以苔放下手绢,看向绾绾:“是这样的吗?”
绾绾又气又恨,眼眶一红,喉间哽咽,泪水滚落:“是这样不假,可我是真心喜欢他,若我有办法,不至于走这到这步……”
王师扬见状,道:“老板,你看这绾绾用情至深,我有钱,为她赎身,让她与情郎相会,岂不成全了一段佳话啊?”
老鸨掩着嘴角笑了一声:“客官心善,见一个救一个。今儿救了这个,明儿遇上更好的,又救那个。救来救去,救的是谁呀?”
她目光从王师扬脸上滑到花以苔脸上,又滑回来:“救的是自己呀。”
她笑得刺耳:“你以为那些贵胄们是真心?他们都同你一样,喜欢救风尘罢了!”
“啊——救命啊——”
二楼爆发出尖锐的呼救声!
“哐”一声,门被推开,回廊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正是张怀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衣衫凌乱的男人。
“呵。”
老鸨发出冷笑,指着二楼,道:“绾绾,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宋三公子,男女不忌,风流成性……”
张怀秉爬到栏杆处,“救命啊——”
花以苔松开绾绾,展开风仪扇挥过去!
是张怀秉身后的人。
面容清秀,三白眼,浅唇利鼻,一副薄情相。
宋三被风仪扇的威力弄翻在地,滚了几滚,再次爬起,不过身子摇摇晃晃,似是看不清路,靠在栏杆上,斜斜倚着,竟突然翻了下去!
从二楼掉了下来,脸红眼晕,起都起不来。
绾绾泪流不停,她滑跪在地,看着倒地呻吟的宋三,爬到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她的泪水滴在他脸上。
这张脸,她第一次见是在三年前的七夕节,那时他隔着街道望她,说:“姑娘的眼睛比满街的花灯都好看。”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也是最能骗人的话。
如今宋三的眼睛只迷迷瞪瞪盯着虚空,嘴里喊的是:“滚开!我的卿卿美人呢?”
不是她,从来不是她,她只是那些“卿卿美人”里的一个。
他的脸,绾绾还是第一次从上面看,以往都是仰视,仰视他笑、仰视他承诺、仰视他离去。
现在她俯视他。
“宋郎。”
她叫得很轻,像以前每一次叫他,然后她说。
“你负了我。”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绾绾跪在地上,手指搭在宋三胸口,那姿态像是在抚摸。然后花以苔看见她的指尖陷下去了,不是按,是压,底下有什么东西顶起来。
是匕首的柄。
等花以苔意识到那是什么,刀刃已经没进去了。
宋三的身体痉挛了几下,然后软下去,脸上的醉相还没来得及收。
仅刹那间!
款款柔情化作刀刃,直入心口。
人死了。
没有声音。
匕首还插在胸口,绾绾的手上全是血。她低头看着那些血,痴痴哭哭。
花以苔把风仪扇收回来。
老鸨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张纸笺。
不知哪间房里传来琵琶声,叮叮咚咚的,还在唱《别君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