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7年,核磁研究中心。
办公椅上坐着一个男人,鬓发深棕,鼻骨高挺而冷硬,橙黄烛光打在上面,描摹出峻昳的侧颜。
座椅用的皮革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塑封油受潮后生出湿冷的菌霉,白斑爬满角落。他坐在上面,正专心谱写一份手稿,沙沙的落笔声填满昏暗舱室。
“027,九号实验体的激素化验结果,这两天该出来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电磁质声线从波音筒中传出,男人笔锋一顿,墨迹晕开些许,波及到了上行的字符。
他看也不看,直接将纸揉成一团丢在边上,混入地上躺着的数件废稿之内。
“收到请回复。”声音重复两遍。
头顶的烛灯静静悬着,蜡液滴在塑料膜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窟窿,又凝固在下方木板表面。
洛铭川置之不理,手指敲在桌面,泰然等待着。
“喂!人呢?”那头的人急了,“条令规定十秒内无应答按怠工罪惩处,你不要命我——”
“啪!”
第三滴蜡液灼出黑洞,规律的敲击声一收,洛铭川把通讯器一丢,起身出了门。
身后,工作室传来惨烈的爆破声,火光咆哮着喷吐出窗,轰隆隆压过一片尖叫。
“这是计划中一个最关键的节点。”轲桑尼道,“通讯器故障导致电磁泄露,与血磷粉相触及燃,再加上聚热性能绝佳桦木纸……据说,当年那场火灭的可真挺费劲的,各部员带队拿喷枪灌了半天,动用很大人力。而洛铭川就是在这期间趁乱叛逃,不但自己走了,还顺带掳去了一个蔷薇目实验体。”
“她是……”
“她叫梧霏。”轲桑尼欲速稍缓,酝酿什么似的,“是你的母亲。”
洛岚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惊心动魄,恨不得把三观掀到九霄云外。他五雷轰顶般地后退:“她……”
“她是你的母亲。”
洛岚看见轲桑尼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淡得轻飘,又深得刺骨。他狠吸一口气,道:
“不可能……”
“你信不信都无法改变事实。”轲桑尼猜到他会这么答,“再说,天荒不是专门搞实验体血种检验吗?这么多年,你也没试试用自己的血做过测验。”
他这一提,直接将记忆中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抽丝剥茧地拔了出来。
日月谷中,荼颜从不对一个人类产生泯灭杀意的亲近,除非他拥有同属性蔷薇目血脉。
核心放射厅里,人类从不对草本磁波放射流程引发心悸,除非他拥有从属植物异形的本能。
那天傍晚暮色苍茫,洛岚隔着一叠叠远山望见了研究院堡垒的尖塔,黑鹰盘旋在枯林顶端,连成一片昏蒙的阴云。
一种悲戚的、深切想要告悔的冲动,就这般雷霆万钧地笼了下来。
洛岚也搞不懂自己在逃避什么,撑着最后一丝理智道:
“这不合情理。”
轲桑尼却漫不经心地摇起了一把扇子:
“你先和那个踹翻我水泥墙的银头发小鬼断干净,再来和我谈‘情理’。”
“……”
洛岚哑口无言:“梧霏……真是我的母亲?”
轲桑尼:“货真价实。”
“能和我说说关于她吗?”
“我让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轲桑尼坐得微微直了些,转瞬却眉头一皱,有点为难道,“但关于梧霏,我与她的交流实际不多。那时我接你父亲回到天荒,朝夕相处了一年,期间洛铭川将她藏得很好,一句都不许我们多问,后来靠我旁敲侧击才知道了她的代号——s09蔷薇目。
“至于原身,我人老了记忆力也衰退得不行,依稀记得她是白——白鹃……”
“白鹃梅?”
“没错。”他说了一大段话,终于释了口气,“你小子还挺有学问。”
气氛一时沉寂下去。
洛岚埋着头,踟蹰着想要说点什么。但每每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终问道:
“你说这是计划中一个关键的节点,但却用了‘据说’。洛铭川叛逃的时候,你不在场?”
轲桑尼诙谐一笑,目光赞许地斜睨他一眼:
“问到点上了。”
当年,洛铭川带梧霏叛逃出院,看似扬长而去,尽如人意,实则留下了一场局。
大荒漠时代的第二年。
矿物资源告危,磁种供不应求,默斯列队前往龙脊渊寻采。洛铭川借机以身试险,掩护轲桑尼离队回城,连通研究院与外界的首条纤丝要道。
那时,核磁危机尚没到刻不容缓的地步,但所有人都明白形势已经失控,恶性循环下人类早晚朝不保夕。
但默斯不能杀,他没有大权,却有筹码。希珩的手稿及多年实验得来的报告——这是逆风翻盘的关键,绝不能付之一炬。洛铭川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站得够稳够久、且能取得默斯信赖的棋子。
嘉禾是首选之项。
洛铭川还记得自己提出计划那天,嘉禾宽衣坐在茶厅,举着铅条沉默了很久。就在他以为胜面不大,按捺不住就要抽枪时,对方递给他一盒墨水。
“里面掺有血磷粉。”她低声道,“时间不多,尽快。”
洛铭川从小在城邦司令营长大,刀与枪械的温度锻造了他坚决孤傲的脾性,这样的脾性在一次次试炼中愈发精锐,长出名为“谋略”的暗刺。
父亲说:想要结网,必须先要有线。
他按兵不动蛰伏五年,从基底缓缓往上爬,意在接触更多部员,试探其是否有成为“线”的可能。最终他钦点出二十五位探员,不但有近距离接触资料库的机关部署、方阵指挥使,还有不起眼的炊事财务,小兵狱吏,布局范围之广,足以囊括研究院里里外外。
接着,洛铭川逐一计划了“线”撤离的时间地点,作为这场交易的报酬。
“林三,第七方阵副指挥使。北漠任务完毕后从研究院4通道口撤退,白兔接应回城。”
“收到。”
“伽麦莎,炊事部组员。用毒完毕后走南区3通道,绕开荒林和黑蝎子会面。”
“收到!”
“羊毛,加仑黑牢看守。掩护林三撤退后的第五天,指纹锁留在西侧窗沿上方,从通风口跳出去。”
“收……等等。四层楼那么高,你让我跳下去?!”
“下面是干草堆,我试过,死不了。”洛铭川扫了眼名单,“或者,你跟吴梦换换?她跳楼,你跳崖。”
羊毛赶忙缩起脖子钻回人堆里。
“唯独你。”
洛铭川抬头看向嘉禾,看见她半边身体都沉入暗里,一圈消瘦的面庞被白光吊着,一时竟算不准这个人该趁什么机会出去。
“我不能保证。”
暗室光线混沌,夫人手执长鞭,坐在主位。她环顾身边那或沉静或瑟缩的面孔,那是一张张青年人的脸,是一张张惨白而又雀跃的脸,像深夜云集在墙头的黑猫群,在流浪途中找到了相对安定的居所,相互舐毛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