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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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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菲菲抱着被子去到了里边,将被子放到床上,余光瞥见云竹也放下了被子。

“你没和阿姨说我们俩已经分开的事么?”云竹忽然问。

“……没有。”

被子铺好,云竹直起了身,眼眸半垂,看着她问:“为什么没告诉阿姨?”

陈菲菲愣了愣,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没告诉陈仪,她们已经分开了,已经不再是那种亲密的关系了。

为什么呢?

因为她揣着一丝期望,又或者说是一种直觉,也能是对自己清晰的认知。

她总会固执的产生一个念头,觉得她们如今分开的人生轨道会再度发生偏离,产生交集。

也许是重头开始。

也许是重蹈覆辙。

无论是哪一种,最终结果都一样,那就是又纠缠到一起。

陈菲菲缓慢地直起身,迎向她直勾勾的目光,“你说呢?”

云竹眸光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缕风掀起涟漪,而她整个人安静地立着,有种静默的清寂。

她看她的目光,也是幽邃又安静。

仿佛是不敢去深想答案,因而固执地等着她公布。

陈菲菲动了动唇,偏不如她所愿,“所以,她跟你聊什么了?”

“一些基础信息。”静默片刻,云竹眼睫落下去,声色柔软,“让我跟你好好的。”

尾音落在一个呼吸的起落之间。

好似一个强制自己满足于此的叹息。

-

傍晚时分,办喜事的人家在镇上的酒店办晚宴,找了车接村里人一起去吃饭,说晚上有节目,人多热闹。

陈仪带着她俩去了,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在村里,体感温度比城市要低很多,秋季的夜晚,仿佛是冬夜的序章,寒气重。

陈菲菲洗了澡,穿一身套头家居服,宽松舒适,棉质的料子有点薄。为了吹干头发,兜了一身凉气。

太冷,以至于她都顾不上思考这一晚和云竹睡一张床该怎么过,捂着领口匆匆上了楼。

开门进屋时,才想起这个问题,不由放慢了步子。

早就洗好澡的云竹已经坐躺在了床上,背靠着立放的枕头,高举着手机,蹙着眉头看屏幕,上半身穿着她纯色的棉质睡衣,衬衫款式,扣子一丝不苟系扣到领口。

日光灯下,她白皙的皮肤透出一股冷感。

一件普通睡衣被穿出了一股子高级的禁欲清冷风。

她还以为这人会浮浪地解开一两颗扣子,露出好看的锁骨,有意无意地……勾引她。

陈菲菲也说不上心里一闪而过的微妙感觉,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听见了关门的动静,云竹转过头来,垂下抓着手机的手,看着她弯了弯唇角,“热水够么?”

老房子用的太阳能,热水是否充足,全看天气。

“够的。”陈菲菲绕到床那边,瞥了眼云竹的手机。

白底黑字,像是在在线查看什么文件。

她没多看,收回眼,爬上床钻进被窝。

动作猛地一顿。

被子里面竟然是热乎的。

温热熨帖她的皮肤。

陈菲菲慢腾腾地躺下去,侧头去看。

云竹也躺了下来,注视着她,面不改色,“怎么了?”

“没怎么。”陈菲菲别过脸避开了视线接触,“关灯睡觉了。”

“好。”云竹伸长了手去按床边的开关。

“啪”地一声,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

陈菲菲翻了个身侧躺着,头枕着胳膊,背对着云竹,面朝着墙。

墙上嵌着一扇窗,窗框框着一片铅灰的夜晚,玻璃窗对着马路,有车子驶过时,远光灯会短暂淌进玻璃内。

像萤火虫的微茫。

窗外虫鸣狗叫,晚风呼啸,嘈嘈杂杂。

偶尔的阒静里,又会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气息。

静不下心。

更遑论安稳入眠。

陈菲菲习惯性地拿起手机,解锁的一霎,屏幕骤然亮起,拉满的亮度些刺眼,明晃晃的,将整个天花板都照亮。

“太亮了,对眼睛不好。”云竹低轻的声音从身后漫过来,“不是睡觉了么?”

“你管我。”陈菲菲调低了亮度,却是忽然没了玩手机的兴致,索性又锁了屏幕,丢到枕头旁。

“睡不着的话,我们聊聊?”

陈菲菲犹豫了几秒,像猫耐不住好奇心作祟,禁不住诱惑,“聊什么?”

短暂的静默后,云竹柔声细地说:“下午你问我的那句——”

——你把我当什么,一桩能谈成功的生意,还是你输不起的博弈?

陈菲菲几乎是只用了一秒,便知道她说的是哪句,不由扬起眉梢。

“你不是一桩生意,更不是一场博弈。”她说得真挚。

“可你把那些……”陈菲菲坦然道,“你把我的放不下,说得太像是能拿捏我的筹码。”

“你……放不下。”

“是,我放不下。你不是很清楚么,否则也不会那么笃定我舍不得,不是么?”

“我没有笃定你舍不得,还是有赌的成分在的。”

“我就说吧,这还不是博弈么?”陈菲菲噙着不悦,说话又不自禁的含了刺,“云三小姐好算计,难为你了,为了我费尽心机。”

云竹低沉地笑了一声,再开口,她声音里有种绵长的困倦,“我其实也很讨厌算计,可是菲菲,如果我不会算计,我可能活不到遇见你的那天呢,它已经成了我的……习性了,有时候我也很讨厌自己这样,我也觉得很累……累到……经常希望突然有一天,我不需要这么活着……”

陈菲菲心下一怔。

黑暗中她眼睫颤了又颤,颤出挣扎的痕迹,最终,她深深地闭了闭眼,转过了身。

昏暗里看不清云竹的脸,但她听得分明,听得清晰,对方话音里收敛不住的疲惫。

这一刻,她只觉这人已然累到了极致,只是有个支点撑着而已。

一旦支点坍塌。

一切对于她而言,都是虚无。

“第一次到云家的时候,保姆给我递了一碗洗干净的樱桃,说是夫人特地打听过了,知道我喜欢吃,专门买了给我吃的……

去云家之前,妈妈就有叮嘱我,要懂事、听话,如果云家人给东西,不要立刻拒绝,但也不能立马全部收下,要看情况,收一点。

这样既不会驳了云家人的面子,也不会显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说到这里,云竹轻笑了声,继续道:“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只记得‘收一点’。”

“你猜,我拿了几颗?”云竹偏过头来看她。

有车子驶过,在一闪而过的光亮里,陈菲菲看见她的眼睛,润润的朦胧。

像笼着一层雾。

云竹没有停顿等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两颗,对方给塞了一颗,仅仅只是三颗樱桃,就让我体验了人生第一次洗胃。”

空气一下变得稀薄,寒凉刺骨。

“而这只是一个开端而已……去学校的路上,连着三天,都有人恶意别车,第三天,司机将车撞向了栏杆,我体验了人生第一次骨折;明明是安保第一的小区,我的卧室却进过两次小偷,第一次我被‘过度害怕’的小偷用枕头捂口鼻,差点闷死。第二次,我睡到了床底下,躲了一劫;老爷子不在家时,蒋静娴会带着她的孩子们回娘家,然后厨房的煤气总是会被保姆忘关……”

那样的日子,她经历太多太多,总是提心吊胆,连睡觉都不敢深度入眠,怕自己一睁眼,会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床边。

她像在一条暗无天日的荆棘路上爬行,趟了满身无法治愈的伤。

“有一天,我有点撑不下去了,在被允许和妈妈见面的那天,我哭着求她,求她带我回家。”云竹停住了话音。

行动先于意识,陈菲菲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朝云竹靠过去了。

伸手,隔着被子虚虚拥着云竹,陈菲菲才发现她在颤抖。

云竹只顿了一下,扭过头不看她,沉声说:“结果却是,她在那天开始教我如何下棋。她告诉我,她没办法带我走,为了让所有人都活得踏实,我就只能在那个虎狼窝里算计出一条自己的活路来。”

“我只能扼杀掉情感基础上滋生的期待,布下自己的棋局,去做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

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去筹谋。

我得做最有用的棋子。

只有这样,才能安稳的活着。

只有我活着,我在意的人才能活得好。”

云竹声音逐渐潮湿,“菲菲,你知道么,在跟你产生情感纠葛之前。我对情感的需求,远没有需要算计的日子多。

当生存都是一种困难,如何活着才是首要考虑的事。”

“所以即便我很渴望爱,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维系关系,因为在这之前,我甚至没有资格拥有。”

话音落下,云竹做了个深呼吸,转过身看向陈菲菲。

视线相撞,她眼里的疲惫感犹如薄雾,极缓慢地散开。

“你是我人生偏轨的一场浪漫,一场意外。”

陈菲菲触动,眸光漾了漾。

“我没有办法信誓旦旦地说,与你的情感,完全不带算计,也无法否认,同你的这盘感情棋,我就是输不起,至少现在,真的输不起,因为我希望我们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陈菲菲张了张口。

脑子里有两道声音,一道在蛊惑她:答应吧。

一道在敲着警钟:你要重蹈覆辙吗?

她发不出声。

而云竹看穿了她的犹豫,平和地为她搭建了台阶。

“你不用现在就原谅我,或者给我们的关系下定义。

慢慢走这个棋路吧,想走到哪一步都可以,棋筋在你。

我输不起不代表我不可以输,如果最后结局不如我意,我愿赌服输。”

她这一番话,可谓二次剖白。

人总是要在极浓烈的感情驱使下,才会有足够的勇气去一次又一次地剖白自己。

将所有的脆弱、不堪,敞开给另一个人看。

只求对方心疼心疼自己。

诚然陈菲菲清楚知道,这一轮谈心,本质上也是一场情感博弈。

但仍旧情难自禁地陷落。

她承认自己顷刻就心软了,软得不成形状。

可还有不甘心克制着情感,不让她在这一刻做冲动的决定。

如果可以重头开始。

那就决不能重蹈覆辙。

一面镜子,是经不起二度碎裂的。

陈菲菲很轻地抿了一下嘴唇,“我需要好好想想。”

昏暗里,云竹深而长地呼了口气,温声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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