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道宽阔而空旷,消毒水的气味有着普鲁斯特效应。
两人窝躺在同一张病床上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记忆被曾经的温情浸染,弥漫出当时两人体温的温度。
直到停站在病房前,无意识地敲响房门,听见里面传来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一个“进”字,陈菲菲的思绪才从回忆里跳脱回来
迟疑了半晌,她拧动把手将门推开,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了窗边站着的人。
病号服罩在她身上,格外宽大,她背影孤拔,在窗外的异木棉衬托下,整个人苍白又清绝,一只手上还吊着水,另一只手则扶着放置在窗台上的文件夹。
病房门还没关,过道上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和谈话声隐约传进屋里来。
而这一刻,陈菲菲好似什么都听不见。
除了心跳,一下又一下,急促的,有力的,仿佛在下一秒就要从胸膛里跳脱出来似的。
犹如一场迷幻的梦境。
云竹连头都没有回,“文件放桌上,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毫无情绪,当真像个机器人。
陈菲菲没出声,轻轻掩上房门,缓步走过去,将果篮轻放在了桌上。
云竹稍稍侧了一下身,视线仍停留在手头的文件上。
陈菲菲滞留在原地,目光贪恋地投落到她轻蹙的眉头、低垂的眼睫上,轻轻往下一滑,慢慢描摹着她的下颌轮廓。
又瘦了。
这下颌线真是比她的人生规划都要清晰。
纸张翻动出时间轮转的轨迹。
看完了整本文件,云竹合上文件夹,闭着眼深长地呼吸,片刻,她缓慢地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眼睫轻抬,忽地定住,一丝惊喜克制在眼尾。
四目相对,世界一片寂静。
云竹泛白的唇微动了动:“你……”只一声,便哽住了喉。
陈菲菲移开了眼,避开了视线相触。
“……好久不见。”再度开口,云竹声音几分几分黯哑,好似被一场秋雨淋过。
陈菲菲含糊不清地应一声,不太自在地抿了一下嘴唇,犹豫是不是该离开了。
云竹在此时低喃:“没想过你会来看我。”
陈菲菲揣着口袋里的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胸针,触摸到胸针上的珍珠,饱满的圆润,她忍不住说:“是真的没想过么?”
云竹面色不改,“真的没想过。”
“云文汀不是故意告诉我那些的么?还有欢姨……”
大约也是特地等在那里的,但她不确定,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菲菲撩起眼睫,对上云竹眸光微动的眼睛,“你怎么会没想过,我会来看你呢?”
“我是想让你知道,想让你心疼,想你来看望我,但那只是我的主观意愿,而你是自由的,不是我想,我就能得到。”云竹说。
陈菲菲辨别不清楚这一霎,她内心翻涌的情绪里,究竟是为云竹最后一句,感到的心疼多一点,还是排斥这份算计多一点。
而她的气性让后者,显现得更多。
“我确实心疼你,也确实放不下你。”陈菲菲直视云竹的双眼,清楚地捕捉到这双似若桃花的一双眸子里有流动的愉悦,她有点不爽,话里带刺,“云三小姐不愧是下棋高手,真是,处处都是算计呢。”
云竹眼里的愉悦犹如化开在水里的墨,一下便散开了,“你要一个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人,没有算计,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直白的承认,让陈菲菲有点讶然,“所以……你真就是在拿我的心疼、心软当棋子在博弈呢。”
云竹没说话,像是一种默认。
“我是不是可以恶意地揣测你,胆囊炎发作的时候,不及时就医,就为了等这一天,加强我的心疼,让我更心软?”
云竹没什么血色的脸,一下变得更加苍白。
原本还不算太确定的事在此刻都有了最明确的答案。
心底有灼烧的痛感。
陈菲菲喉咙发紧,“你就一点都输不起是么?”
说完,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菲菲……”云竹顿时有点慌了,勉强维持的平静神色有了裂痕,流露出无措,追上去,扎着针的手一把拽住她,而后疼得到抽了一口气。
陈菲菲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关切地看过去。
“我不是输不起,只是想见见你而已。”云竹低眸,看见她手腕上的表,哽了一下喉咙,软声说,“我很想你,菲菲。”
陈菲菲心一下就软了,停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云竹捂着右肋骨的位置,叹了一声,“真疼啊。”
现在知道疼了!
陈菲菲硬着心肠嘟哝:“疼死拉倒!”
“真能死,或许也是一种轻松呢。”云竹说。
陈菲菲白她一眼,因为过分复杂的情绪干扰,眼里不受控地积蓄一层水雾:“你别老仗着我心软,在这疯狂刺激我。”
“没说完呢。”云竹扶着输液架,朝她又近了两步,“可现在有点舍不得死。”
“……”陈菲菲睨过去一眼,看了看她手上的针,“没见得你有多舍不得。”
云竹不说话了,扯了扯嘴角,牵出浅而淡的弧度,隐约透出几分无奈和自嘲。
她但凡有点办法,也不至于这么拼命。
怕陈菲菲又想走,云竹随口扯了个话题:“下一站准备去哪里?”
上一个话题以沉默做结尾,陈菲菲心里郁结,没好气地:“关你什么事。”
云竹不说话了,颓丧地低下头。
陈菲菲见不得她这样,又补了一句:“反正就算我不说你也会知道。”
云竹从鼻腔溢出一声极低的气声,像无奈笑,又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陈菲菲问。
“那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陈菲菲从果篮里拿了个橘子,坐到陪护椅上,椅子靠着电视墙,离病床隔着一段距离。
云竹犹豫了几秒,慢腾腾地坐到了床尾,看着她,呢喃了一声:“小猫。”
陈菲菲习惯性地:“嗯?”
两人都是一愣。
陈菲菲垂下脑袋,无意识地扒着橘子皮。
短暂的静默后,云竹问:“我还能再养回这只猫么?”
陈菲菲剥皮地手停了一下。
橘子皮剥开的汁水气雾弥漫在空气里,陈菲菲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只觉得那泛酸的水汽溅到了眼睛里。
又酸,又疼。
她低着头,将果肉塞进自己嘴里,一瓣又一瓣。
最后只剩下一瓣。
陈菲菲咽下嘴里的果肉,深深一闭眼,问:“你会爱我么?”
她想,只要云竹回答一个字,她就回头。
哪怕重蹈覆辙。
你会爱我么?
这是陈菲菲第二次问这话。
话里有话,问的依旧是背后的那句。
——你拥有爱人的能力么。
云竹扯了扯嘴角,以沉默作答。
在当下的处境里,她甚至自顾不暇,哪有资格去爱人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菲菲将塞了最后那瓣果肉,和着失望嚼碎了咽下,吃完,她走到放着果篮的桌前,将手里的橘子皮放到了桌上,而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胸针和湿纸巾,只让云竹看到了湿纸巾。
摘了手表,同胸针一起压在橘子皮上,发不出一点声。
擦了擦手,陈菲菲转身离开。
门被打开,她停下步子,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爱惜爱惜你的身体吧。”
门被关上。
云竹坐在床上,始终没动,品味着她离开前说的话。
没有一副身体,怎么去获得自由,又怎么去养那只猫呢。
希望在思维里发芽。
云竹起了身,走到放着果篮的桌前,看到了橘子皮,也看到了她送给陈菲菲的胸针和手表。
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橘子皮上。
粉碎了她自我安慰而衍生出的希望。
云竹拿起那枚胸针,攥在手心里,棱角硌在掌心,泛出清晰的疼。
她走到窗边,开了窗,扬起手。
异木棉在风中摇曳,一种回春的假象。
许久,她攥成拳头的手无力地垂下。
天色渐晚,住院部楼下,陈菲菲抬头看了眼衍入墨色的天,视线扫过异木棉枝头,簇拥在枝条上的花,已经被夜色染得看不清原本的色调。
假春天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