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仪敏锐地发觉她的停滞，更加笃定自己内心的猜测。

而她上次这样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是在婚内察觉谈鸿志出轨的时候。

想到这个，陈仪不由冷笑，无意识地说了句：“到底是父女……”

陈菲菲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陈仪，她不明白陈仪为什么会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而陈仪看着她深邃的五官，瞳色接近棕色的眼睛，还有小麦色的肌肤，旧时的记忆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她还记得陈菲菲刚出生时，皱巴巴的一团，不似别人家的婴儿白嫩，一身小麦色的皮。

怎么看怎么丑。

她都嫌弃，更别说是谈鸿志。

谈鸿志总是会发出疑惑：“我们俩都挺白的，怎么她一点都不白呢？”

她还以为谈鸿志是在疑心这孩子不是他的，没好气地：“返祖了呗！肯定你们家祖上谁是个黑皮！”

谈鸿志憨笑里带着两分讨好：“我祖上是西班牙的呢。”

后来，陈菲菲长开了，变漂亮了。两三岁大的时候，陈仪她抱出门，总会被喜欢小孩的路人问，这孩子是不是混血？

谈鸿志若在一旁，必会骄傲地跟她说：“一看就是我们谈家的种，明显继承了西班牙的血统……可惜了，是个女娃。”

陈仪身体不好，不适合再受孕，每每听到最后一句，都会不高兴地问：“女娃怎么了？”

然后谈鸿志便会用哄着她的语气说：“没怎么，女娃我也喜欢。”

骗子。

说什么女娃也喜欢，却是为了再有个儿子而出轨。

每次厮混都说是见朋友。

满口谎话的骗子。

“以前那个人就喜欢撒这样的慌，一会儿这个朋友有事，一会儿那个朋友有事，什么朋友有事，都是为了去见那女的！”

陈仪越想越不高兴，越说越气，说话语气不断加重，“我跟你说，你别学你爸，你要是谈对象了就老老实实跟我说。”

陈菲菲心里蓦地生出一股屈辱感，为陈仪不信自己就算了，还把她和谈鸿志混为一谈。

火气不断上窜，侵占理智。

“对！我就是去见——”

对象二字如鲠在喉，硌得她咽喉隐隐泛疼。

陈菲菲闭了眼睛，猛一咽喉咙，“我就是去见对象的，我和借房子给我们住的朋友在谈恋爱，我去申城不是因为她生病住院，不是心疼她一个人在病房没人去探望，我是去和她睡的，非要我这么说你才能满意么？你满意了么？”

她睁开泛红的眼睛，定定看向被她这番话说愣住的陈仪。

再开口，陈菲菲声线控制不住地颤抖：“还是必须要我找人家打视频电话给你看，你才能信啊？是！谈鸿志对你来说是根刺，难道他对我来说，就不是刺了吗？”

闻言，陈仪瘦弱的身躯轻颤了两下，恍然回过了神。

理智回笼，愧疚感也一并翻涌了上来，沁在她眼尾的皱纹里。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疑神疑鬼的，很伤人。”陈菲菲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去拿放桌上充电的手机，“我现在就拨视频电话过去给你看……”

“不用了。”陈仪连忙制止她，两分不自在地放软了语调，“妈妈信你的。”

她顿了顿，为自己的言行辩解：“妈妈就是担心你而已。”

可真正的担心不该是这样的。

陈菲菲已经没有心力再与她争辩，攥着手机没有拨电话给云竹，也没吭声给陈仪回应，只长而缓地呼吸调整状态。

“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到那边给我打个……电话吧。”

陈菲菲捕捉到话音里的停顿，知道陈仪想说的是视频电话，无力感蔓延上来。

屋外传来开门的动静，龙妈笑吟吟的声音传进来：“路口开了家店，搞活动，留电话办会员送鸡蛋呢。”

陈菲菲心烦意乱地捋了一把头发，拎起收拾得差不多的包挎在肩头，与陈仪擦肩而过时，恹恹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陈仪望着她的背影，又叮嘱了一遍注意安全。

陈菲菲“嗯”一声，换了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关门声落在室内。

龙妈左看看右看看，小心翼翼地问陈仪：“怎么了呀？又吵架了？”

陈仪依旧倚着陈菲菲房门门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想多说的模样。

等龙妈知趣地去厨房干活，她才站直了身体，侧过头看向陈菲菲卧室，看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踱步进屋，颓然地坐到椅子上，手臂搭放在桌面。

面前的桌子很像陈菲菲小时候，她买给陈菲菲的学习桌。自从生病以后，她的记忆力一直在减退，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脑海里，十三四岁的陈菲菲伏案写作业的影像仍旧清晰。

还记得小孩偷偷在教科书上鬼画符，听着她进门的动静，做贼心虚地将书收进抽屉的画面。

陈仪回忆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情不自禁地拉开了抽屉。

里面乱糟糟的，什么都有，化妆包、剪刀、胶带、计算器、黑色商务本，还有药盒。

陈仪眼皮一跳，拿起药盒看说明书，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放下药盒，呆坐了好一会儿，陈仪抚了抚心脏的位置，随手拿起商务本，翻了一下。

上面记录的竟是每日开销，陈仪轻轻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她指尖抚过纸张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艰涩地滚了一下喉咙，

合拢本子，正要放回抽屉里，陈仪动作一顿，视线落在抽屉里的一抹绿上。

是被商务本压在下面的本子，浅绿色的封皮，边缘微微磨花。

陈仪直接翻开了一页，目光定格在隽秀的字体上——

这是一片名为陈菲菲的旷野。

这又记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