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声响,老爷子头也不抬,一只手收了棋子扔进罐子里,一只手抬起,招了两下说:“过来。”
仿佛是在叫云家养的那只陨石边牧。
云竹没动。
老爷子抬头看过来,“你病房里那个小姑娘走了?”
“……嗯。”云竹这才挪步过去,不紧不慢。
“你朋友?”
“是。”
走到床尾,云竹停了下来。
老爷子稍抬了抬下巴,说:“陪爷爷下一盘来。”
云竹看一眼棋罐里的棋子,上前,将两个棋罐对调了位置。
云修筠鹰隼一样的眼睛看向自己面前的棋罐。
里面黑压压的一片。
“娱乐性质的,就您执黑,不贴目,让十子。”云竹说。
云修筠直勾勾地盯着她,沉声一笑:“这你还能赢么?”
云竹坐到床沿,迎向老人的目标,不退不惧:“不知道,兴许呢?”
“口气不小。”云修筠冷笑了声,拈起一枚黑子,“爷爷今天就教你一个道理。”
黑子接二连三落到棋盘上,不闷不脆的动震破安静的空气,承接老爷子浑厚低沉的嗓音。
“玩玩可以,别玩大了,小心,一步错,满盘皆输。”
这话里意味深长,不止是在说棋,还在点她别的事。
云竹没吭声,敛眉纵观棋局,眼眸微动,飞快地在大脑里盘算棋路走势。
半晌,她稳稳落下一枚白子。
“为了个芝麻,丢了西瓜,是蠢才才会干的事。”
“爷爷眼里,什么是芝麻?什么是西瓜?”
云修筠锐利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她脸上,云竹没有表情,任由他打量。
“爱情这种无聊的玩意就是芝麻。”云修筠话音缓而沉,把两枚黑子放在桌上叠起来,“财富、权利,便是西瓜。没有后者支撑,前者就算垒起来,旁人稍稍用力戳一下——”
他指尖一戳,上面那枚好不容易稳定不动的棋子立刻摔落了下来,“顷刻就会坍塌。”
“只是坍塌倒也算好,就怕在坍塌的过程里受伤,那可不好受啊。”
那枚摔落下来的黑子,被他拈起来,放在棋盘上点方,破坏了棋盘上的特定棋形。
也被迫进了白子必须舍弃的范围里。
暗示已然是明示。
“受伤”,可以指心里的情伤,也可以指其他的……
当年陆莹洁她们所遭遇的“意外”,是最好的例子。
云竹仍是面无表情,只是撑放在病床上的手蜷了蜷指节,在床单上抓出了痕。
“明白了。”她在边角处,紧挨着对方棋子的下边,走了一手“托”棋。
老爷子满意地弯了嘴角,“爷爷知道你是聪明人。”
云竹杀了他一片棋回应他。
老爷子嘴角弧度加深,夸她这一步走得好,随即敛了笑,凝神思考片刻,落了子,再度开口,问道:“听小陈说,前段时间,和谈家母子吃了饭看了话剧?”
“嗯。”
“接触下来,感觉怎么样?”
问的当然不是她感觉如何,而是感觉对方对她的印象如何。
云竹摩挲着手里的棋子说:“他妈妈明显有意撮合,但他,似乎对小四更有兴趣。”
老爷子哂笑:“一时兴趣罢了。”
“爷爷不想让小四同谈家有关系?”云竹说,“小四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那丫头不行,墙头草一根,立场不坚定。”
“爷爷最初不是还有意让二姐姐联姻么?”
云竹不理解,都是蒋静娴的女儿,为什么老爷子对这两人同谈家联姻的反应天差地别。
“那不一样,老二她跟静娴的关系亲如姐妹,静娴也最疼她。她进谈家门,只要同谈家有矛盾,静娴都会护着她,矛盾越大,两边关系自然也就越差。”
届时,他才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云文汀太摇摆不定了,蒋静娴不会护着她,她也不会坚定地站着他们这边。
所以——
“最好还是你去。”云修筠落下一枚黑子说,“谈夫人对你满意,是件好事。只要婆媳和睦,谈家的势力就能为我们所用。”
“你加把劲,拿捏住你未来婆婆就好。谈嘉树那个混小子就是个爱玩的,你不喜欢他,可以不用管他。”
老爷子顿了顿,眯一下眼睛便有了想法,支招道,“跟他商量商量,定个婚前协议,婚后,你不管他,他不管你,两方都轻松,想来他也不会拒绝。”
“过几天,放个消息到谈家,等谈夫人来看望你的话,你找个机会同他商量一下,趁早把结婚的事敲定了。”
“这两天,我会安排人在那小子面前说道说道,给他洗洗脑。”
“回头给你拟一份协议,你先看看,再拿去跟他谈判。”
老爷子一句接一句,这期间,云竹一言没发。
下棋要下慢一点。
她还记得母亲教她下棋时告诉她的要点,“下棋要下慢一点”几乎都成了陆莹洁的口头禅。
慎勿轻速,走一步看十步,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
入界宜缓,在对方的势利范围内,要谨慎。
不得贪胜,有优势时,更要稳妥,切忌冒进。
老爷子问她:“如何?”
“您看着办吧。”云竹落下一枚白子。
一时叫人分不清,是回话,还是说棋局。
老爷子定睛看过去。
棋盘上,白棋本剩三口气,而云竹刚下的这步“破眼”,不仅让全局明亮,气也续上来了,后面只需维持稳重的走法,小心谨慎些,基本能赢。
除非黑子有高超的翻盘能力。
许久,云修筠垂下手,拈在手里的棋子,被他放回到了棋罐里。
“那就这么办吧。”
他说这话,没了先前的中气,带了被棋局影响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