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短暂静默后,陈菲菲叫了她一声:“云竹。”
云竹秒懂她的意图,却是笑笑说:“其实这个名字,我也不喜欢。”
“……”陈菲菲无语了,忍不住埋汰,“你可真难伺候。”
“其实很好伺候的。”
你确定?陈菲菲递过去一个怀疑的眼神。
云竹开玩笑似的哄她道:“叫声姐姐就行。”
“……不要。”陈菲菲不仅在言语上拒绝,连肢体动作都是拒绝,转过身,给了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身后,云竹低低地:“喔。”
“。”
陈菲菲觉得自己真是犯贱,这人想她叫姐姐,她不愿意叫,人家当真不勉强她了,她又想让对方继续哄着自己叫。
就仿佛,只要再软声多哄两下,她就会满足对方一样。
“豌豆公主。”云竹忽而出声。
陈菲菲回过神,不理她。
“陈菲菲。”
陈菲菲回过神,“干嘛?”
“要不要一起睡?”
“……不要,毛病。”
云竹一点都不计较,自顾自地:“两个人贴紧点,应该也够。”
很认真的语气。
“你——”认真的?陈菲菲闭了闭眼,扭头往后看,“我——”草……
为了确认位置够不够,云竹将被子掀开了一半,整个人支着头侧躺在边缘,衬衣款式的睡衣,第一颗扣子没扣好,领口耷拉得很低。
那里互相挤压的绵软,随呼吸而缓慢起伏。
陈菲菲呼吸屏住一霎,目光不做痕迹地移开。
云竹拍了拍空位邀请她:“来嘛,我啊你啊的,要说什么?”
陈菲菲转回头,送她一个正直的背影,泄了气一般,“我跟你这种直女无话可说。”
视线里,方方正正的舷窗拓印了一轮弯弯的月亮。
看着近,实则远。
云竹默然地盯看她背影片刻,慢腾腾地扣回了衬衣的第一颗纽扣,“其实,也可以没那么直的。”
在隐约的江浪声里,她的话音也似远又似近。
犹如山谷鸣钟,震得陈菲菲心尖一麻。
“拉倒吧,弯的才不会邀请另一个弯的一起睡。”陈菲菲嘟哝,“你也是真不怕……”
那话没说完,陈菲菲也不知道该怕什么。
“怕什么?”云竹悠悠地,“怕单纯地盖被同眠变sex partner?”
“……闭嘴。”陈菲菲扯了被子把自己后脑勺都裹起来,“睡觉了。”
云竹听话地闭了嘴,没再开口同她继续深聊下去。
屋里陷入了安静,很适合睡觉的氛围。
陈菲菲却是一点都睡不着。
这位千金大小姐究竟是贵人多忘事,忘了她是个弯的,才这么毫无顾忌地同她大尺度地开玩笑。
还是……假意里掺着两三分的真情与试探呢?
陈菲菲想不通云竹的脑回路,心血来潮地,拿手机去搜了云竹的资料。
师承卡洛琳——德国著名的小提琴家、指挥家,被誉为当代最杰出的女性之一。云竹是卡洛琳门下年纪最小的,也是最优秀的学生。
年少成名,十七岁,获得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赛第一名,一战成名,此后更是斩获一系列国际赛事大奖,被誉为“技术流”新星。
陈菲菲眸光定格在“新星”两字上,像长时间盯着一簇过亮的光,忍不住一颤长睫。
手机屏幕被按灭。
仍旧酝酿不出来一点睡意。
黑暗中,有听到细微的、低轻的、颤抖的啜泣声。
像极了寒冬腊月里流浪的小狗在呜咽。
陈菲菲心脏被她哼得一抽一抽地发软,经不住翻身去看。
只能借着床尾小夜灯盘发的薄弱光线,看见对面床上是一个蜷缩起来的身影。
真的很像小狗狗。
陈菲菲没法查看更多。
因为云竹似乎被她翻身的动静吵醒了,而她做贼心虚似的,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装睡。
片刻,眯出一条眼缝偷瞄两眼。
云竹从床上坐起身,轻拿床头的水,喝了两口,而后,就这么扶着神经胀痛的额头,干坐着。
她长时间不说话的时候,在豪门世家里培养出的气场会攒聚起来,变得很浓郁。
陈菲菲想起初见那次云竹给她的感觉。
生人勿近的感觉。
以至于陈菲菲都陷入了纠结。
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装睡,不要做发现对方脆弱一面的人。
还是该跟着坐起身,放下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关心一下对方,询问对方要不要一起睡。
她尝试说服自己,反正,只是躺一张床上睡而已。
却又无比清楚,睡过去就会有什么不一样了。
犹豫中,她感知到了自己与早晨踏上云竹那辆豪车时截然不同的心境。
成年后就被她学着克服掉的自卑,在这一瞬,竟是像复生的怪物,在阴暗的角落,探出了它的触角。
颇有盛名的小提琴家、身家过亿的云三小姐。
能随拿随放千金小姐的气场与架子。
可以一身长袍,犹如民国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主,矜贵又不失风情地同你谈生意。
也可以潇洒地剪了一头长发,顶着恣意张扬的造型同你斗嘴。
还能轻易拿捏你的底线,清闲随意地同你“调情”,又不会叫你觉得冒犯和讨厌。
每一面都是她,每一面都有强烈的反差。
这样的人,轻而易举地被人喜欢就是她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陈菲菲自觉就是个俗人。
暧昧上头,要说一点没心动是假的。
她若是当真睡过去陪着了,中间那条界限会更加模糊。
而云竹这种人,于她这样平庸的人而言,就像烧在水面上的月色和霓虹灯光。
美丽,但具有毁灭性。
因为她不是江河,更不是大海,甚至不是溪流。
荒芜的草地,拿什么去接住这样滚烫的好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