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一从梦中惊醒。
眼睛睁着,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离去的背影,究竟是谁?是凌焰、妈妈,还是简维安?
她不知道,黑暗里什么都不清晰,唯有闷在心口的快要把她溺毙的难受真切到有如实物。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往外流,凌一又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哭。
泪流的太凶,脸上触感是温热的,比起泪更像是动脉破开流出的血。
凌一习惯保持安静,她的身体自动放慢呼吸,没有泄出哭腔或者鼻音。
眼泪就这么空空流干,凌一从刚才的噩梦里回神,觉得自己应该呼吸点新鲜空气。
蹑手蹑脚起床、走出宿舍,正赶上法洛斯的天幕维护时间,一串串代码代替银河出现在头顶,凌一在门廊边坐下,小心躲过稽查队和巡逻机器。
要是能歇斯底里地哭一场就好了,她想,那样就可以累到睡着。
她在法洛斯读了很多书,有一本说健康的发泄习惯是需要培养的。凌一便堂而皇之把这一点责怪到凌焰身上:她应该把自己养得更好点的。
情绪上的压抑跟眼泪一起流干了,剩下的不是伤口愈合的麻痒,而是沉甸甸的空寂。
凌一换了个位置躲过新一轮巡逻机器,打开光脑联系向云开。
她有八成觉得向云开不会接,结果通讯请求被秒通过了。
向云开的投影出现在面前,她甚至还板正地穿着衬衫,手里拎着一瓶看起来很贵的酒。
两人都没说话,凌一是猝不及防不知道说什么,向云开则是眯起眼睛,把凌一先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才开口:
“有事儿?”
凌一差不多同时问道:“你怎么还醒着?”
向云开伸出一根手指摇晃:“跟你没关系,说你的事。”
凌一哦了声:“深蓝……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向云开笑了,她的五官其实很纤细娟秀,就算用尽全部刻薄这么一笑,也是说不出的风流好看:
“凌一,我不是你的ai,不是你问个问题我就会给你答案的。”
凌一抿了下唇:“这可能不是意外,你说过的,任何异常都有可能牵扯到更高处的变动。”
向云开长眉一挑:“你——不会是觉得他和你重获自由有什么关系吧?”
凌一没有被她的讽刺吓退,反而勇敢地看回去。
向云开收笑,哼了声:“是石闻,他把你保下来的。而在他出面之前,有小道消息称他接到了一通来自常春藤的电话。”
常春藤,余怨,最高指挥官,凌一字面意思上只能仰望的存在。
天空中浮现排行榜,战力榜首位,余怨两字看得凌一眼睛有点疼。
“你觉得你的老情人能请动余怨,人类领袖、最高战力、联盟的主人,他有这份面子,而且轻飘飘用了——就为了把你放出来?”
向云开的声音很好听,说的话嘛,怎么让人难受怎么说。
凌一在墙角把自己缩得更小,她的脑海里又浮现起凌焰,凌焰讥诮地俯视她,问她:
“你以为你是谁?能让我留下?”
后半句话中混进了简维安的声音,惊醒凌一的噩梦终于恢复全貌,凌一突然很想把自己折进肚子里,然后就这样依次叠下去,直到她以最小的体积落在原地。
这种奇怪的幻想在z83上经常出现,凌一还以为法洛斯不欢迎脆弱,自己已经和它们永别了。
向云开叫她:“醒醒吧,”她不耐烦地仰头喝了口酒,“失恋这种事也值得问我?等你参加联赛,别说一个老男人,你要喜欢这一款,有的是人排着队让你选。”
凌一依然低着头。
向云开提高音量:“凌一,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为你提供帮助是因为我认为你会走到更远的地方,如果你准备因为一个男人就原地停下,那用不着我做你的老师。”
凌一的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口。
向云开看她这样就烦,她越发不耐:
“你现在该考虑的不是你为什么被甩了,而是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她倾身把脸凑近摄像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凌一,你的机甲训练没有指导团队了。”
凌一僵住了。
——她真的、还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向云开快把眼珠子翻到脑袋后面去了,她真情实感做了个无语的手势,看样子是恨不得亲身穿越过来把凌一脑子掀开看里面究竟是不是全都水。
“要是你没有获得联赛资格我真的会拉黑你。”向云开严正威胁,“快点找到深蓝的代替者。”
凌一伸手拦住她挂断的动作:“……你不该帮我吗?”她盯着向云开,目光有点躲闪,“你是我的老师。”
向云开恍然大悟:“原来我是你的老师啊。”而后立刻变脸,“做什么梦——我是教历史的!还有,给你包办一切的那不是老师,是金主。我要有这本事我早就挑个真正的好苗子培养成才了,轮得到你这个没用的家伙吗?自己想办法去,”她最后警告,“决赛获胜前不许再联系我,我不是你的心理专员。”
嘀——嘀——
两声提示音后,凌一的世界重归孤寂。
她无处可去,最后干脆躺到地上,和来到首都星第一晚时一样,凝神看着天空中的游戏排行榜。
不过这次凌一没有睡着,她一直看到天亮。
*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法洛斯各处就弥漫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
【终于到了我最喜欢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