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一些人是这样生活的,家人四散各地,朋友各奔东西,为了自己的生命或是信仰,他们每一天都要做出各种简单而渺小的选择。
正是这些选择,这些杯水车薪的闪光,让残酷战争不至于成为灭顶之灾,它们足以抗衡永无止尽的明天。
我的工作是中立地捕捉这一切,但在某些时候,中立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关于这一点,我无法不愧疚,更无法给出一个漂亮的解答。
从维里迪亚离开后,我没有第一时间回国,而是在A国短暂停留。
经过很长时间的询问和比对,我终于找到了山姆·西尔塔女友的家。
她是个温柔的姑娘,我找到她时,她正在主持退伍军人互助会。我看见八个男人围坐成一圈,其中一个在痛哭流涕地说着什么。
而她坐在中间,认真而怜悯地倾听。
山姆·西尔塔对她最后的印象,是自己因非法入侵被捕时她柔弱的退却。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离开的这几年里,他软弱的女友——安妮·西尔塔——亲手筹建了一所帮助退伍士兵的老兵之家。
我问起她的姓氏,她很自然地告诉我,她已经结婚了,她的丈夫叫山姆·西尔塔。
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有过几次不得不传达别人的死讯的时刻,这种时候我总会痛恨自己,这次更不例外。但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将山姆的抚恤金亲手交到安妮的手上。
出乎我的意料,安妮并没有哭。
“其实我想到了。”她说。
她深爱着山姆。所以在他刚离开的那几个月里,安妮一直在思考,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放弃了自己原本的经济学学位,投身到战后创伤的研究中,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专家。
得益于她的坚韧和奉献,上百位退伍军人从战后创伤中痊愈,回归了正常生活。
她甚至在家里装修了一间隔音屋。
“我做好了一切准备,一直等着他,但好像又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她说。
安妮接受了那些钱。
那天我们跟几个老兵一起吃了晚餐,饭桌上他们看见我还随身携带着救命用的战术包,充满善意地告诉我,这个习惯将持续很久,但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这大概也是安妮告诉他们的事。
离开时,很多人出来相送,从他们的脸上,我看见了战争残留的痕迹,还有对那片战场奇怪的向往。
他们对我挥手,许多人朝我微笑,叫我“黎记者”。
我想起我们离开维里迪亚时,政府军派人护送,军官送我们到登机口,对我说:
“希望下一次你回来的时候,能在这喝上一顿好酒”。
我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一定会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点点头,仿佛识破了那只是个客套的谎言:“谢谢你。”
那时我也有这种感受,一种毫无道理,但异常清晰的愧疚。
他们还挣扎在泥淖里,而我要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