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俯下.身,将枪重新放回了他手里。
那把枪的枪口,指向的是他自己。
齐寻讶异地问:“他为什么?”
“谁知道呢,”黎叙闻低头看着亚辛向下埋起来的脸,慢慢道:“可能最后他发现,无论跑到哪里,他都没办法甩掉自己心里的声音吧。”
……
一小时后,集结在附近的政府军兵分两路,一路去了躲过一劫的难民营查看伪造的信号源,顺便捞回了排污口里的海伦娜;另一路赶到公学,确认目标是否已经死亡。
他们冲进公学的那一刻,发现已经有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身上画着红十字的医生在寻找生还者。
“为什么这么慢,”她站在阳光下,面无表情地质问政府军指挥官:“担架呢?”
第二个得救的是被困在活动中心的琼斯和弗兰克,以及公学里唯一生还的叛军士兵小画家。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投降了,临走时不忘回头对弗兰克道:“谢谢你。”
弗兰克莫名:“谢我啥?”
“谢谢你打晕我,”他说:“我这辈子手上沾过的只有颜料,没有人血。”
弗兰克目送他被押上车,伸了个懒腰,对琼斯道:“都结束了吧。”
琼斯身上披着毯子坐在一边,刚刚得到黎叙闻和齐寻双双生还的消息,她总觉得骨头缝里的哆嗦还没停,便懒懒地嗯了一声。
“以后,”弗兰克搓着手,眼睛却不看她:“以后我们……”
琼斯困惑地抬头:“什么以后?”
弗兰克失语地望了她一阵,终于笑了。
“没什么,”他摇头:“以后我们都好好的吧。”
另一边,士兵在半塌的酒窖里发现了亚辛的尸体。
看过他几乎被打碎的头部后,一个大兵道:“还真是他。”
黎叙闻立刻问:“谁?”
“刚有战友在对面发现了一具抱着狙击枪的尸体,枪口正对着这里,我们就在打赌,他一枪打在哪了。”
黎叙闻愣住,轻轻地啊了一声。
她握紧了身边齐寻的手,对大兵道:“带我去看看。”
二十分钟后,黎叙闻和齐寻站在了阿姆面前。
他趴在废墟上,还保持着扶枪的姿势,头歪向一边,眼睛还微睁着。
黎叙闻蹲下身,把他的手放了下来,然后轻轻阖上了他的眼睛。
他眼睫的阴影投在苍白的面容上,像安静地睡着了。
最后他还是站在了她这边,他一定相信他的要求已经妥善地交托出去,也相信她无论如何都会替他完成。
这会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还好吗?”后一步赶来的琼斯在她身后问。
黎叙闻一身的土和血痂,也不管自己多脏,转身就抱住了她。
琼斯身体有一瞬僵硬,半天才伸出手,悬在半空又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还是弗兰克看不下去,把它们按在了黎叙闻背上。
“不许先斩后奏!不许广播遗言!不许有个人英雄主义!”琼斯拍着她的背警告她:“再这样我要把你除名!”
“知道了知道了,”黎叙闻笑着一叠声应了:“那老板,你看这个奖金……”
琼斯面无表情:“奖金要交了报告卖出去了才有,在这拍枪战片要什么奖金?”
“……老板!”
黎叙闻控诉琼斯是黑心资本家的时候,弗兰克在一边幽幽地点了支烟:“你不会回方舟了,对吧?”
“啊?”
弗兰克沉默了一下,索性拿出纸笔,写给他看。
齐寻扫了一眼,又抬头笑着去看黎叙闻和琼斯对呛,半晌才道:“我现在半身不遂呢,你也是黑心老板?”
弗兰克扭头看了他一阵,这才磕出一支烟递给他。
“肥水不流外人田。”齐寻接了烟咬在嘴里,并不点,过了阵又说:“我接不了你的班,这你知道吧?”
弗兰克笑了笑。
他怎么能不知道。
个人的幸福和无国界的大业,似乎很难降临在同一个人身上。
没人有这种幸运,但人人都有选择。
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落子无悔。
琼斯一边偷听他俩讲话,一边问黎叙闻:“接下来你什么打算?跟我回伦敦吗?”
黎叙闻回头看齐寻,看他趁弗兰克不注意,把烟扔给了旁边一脸艳羡的小兵,道:“不了。”
这一程实在太远,她无比想念京屿的繁华和车水马龙,繁琐的日常和拥挤的地铁,人们在岁月静好的安稳里,无知无觉地幸福生活。
那里才是她的家。
“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