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因为禁锢和外伤,她嗓子有点发不出声了,即便尖叫也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跟亚辛中气十足的快意声量完全不同。
齐寻……
他是不是听不见她说话?
他听不见了?!
黎叙闻俯身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用力往钢架上一贯——当!
齐寻蓦地回过头,脸上的紧张溢于言表。
黎叙闻遥遥地望着他,看见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哭了。
他怎么能听不见呢,他可是光凭听声就救过她无数次、世界顶尖的录音师啊!
难怪他连反抗的尝试都没有做,一心只想着以命换命——半边身体不听使唤,听力也失去了一大半,对他来说根本失去了一切抗争的可能!
齐寻大概明白她在哭什么,尽力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但硬扯出来的笑容实在难看。
他只好对她点点头,轻轻对她摆了摆手。
我没事,不要担心。
黎叙闻望着他被阳光浸染的琥珀色眼瞳,从里面看到了很深很深的悲伤。
这眼神他们分手的时候她曾经见过,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让齐寻再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在这种目光中开始痛恨自己。
原来齐寻不是跟在她身后的守护者,他是天平上的一端。
天平的这一侧是他,另一侧是那五千人,加上她的执念,和自以为是的道德准则。
这一刻齐寻那一侧像高山倾颓一样重重压下来,把她坚守的一切尽数砸得粉碎。
——她又一次做错了选择,而她再没机会弥补了。
黎叙闻哑着嗓子嚎啕大哭,她听见齐寻在她喑哑难听的哭声中,对亚辛做了最后的争取。
“她身上有一枚徽章,是塞隆·万斯的信物。”齐寻在双耳的剧痛和尖锐耳鸣中哽了哽,继续道:“它可以带你逃出瓦尔纳,甚至出国也不是问题,但前提是你必须跟她一起出现。”
他直视着亚辛,吞咽了一次,才又说:“你们一起走吧,我这条命就送你了。”
“哦?”亚辛显然来了兴趣,挑着眉道:“是个不错的筹码。”他转头看黎叙闻:“你呢,还有什么后手吗?”
黎叙闻抹了一把眼泪,用尽全力对齐寻喊:“你还欠我一百万呢,一百万!你是不是想赖账!”
喊完这句,她喉咙一片带血的咸腥。
齐寻表情顿了顿,反而轻松地笑起来。
“一百万,还有那碗小面,”他说:“下辈子你别不记得。”
下辈子?
谁要跟你下辈子!
她要的东西,她必须现在就得到!
黎叙闻喉头艰涩地动了动,擦干眼泪,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亚辛。
还不是认输的时候。
她手里还有一张王牌,一亮出来立刻就会吸引亚辛所有仇恨。
“怎么,”亚辛瞥她一眼,好整以暇地擦着枪,对着齐寻比比划划:“你还有一回合吗?”
黎叙闻点点头:“可不是。”
亚辛单眼瞄准齐寻:“说。”
黎叙闻眼睫上还带着泪,却露出了个异常灿烂的笑。
“多宾·鲁弗斯。”
亚辛身形猛地一僵,举枪的手臂像是触了电般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额角暴跳,蓦地收回手,扭头眦目欲裂地瞪视她,表情像吞了活蜘蛛一样惊恐又恶心。
“怎么,”黎叙闻笑着冲他摊开手:“你还要选吗?”
亚辛沉沉跟她对视,眼底流窜着绝望而尖锐的疯狂。
他脸上接连流过各种表情,愤怒有之,艰难有之,好似跑过了一生的走马灯。
不肯放过他,那一切还是不肯放过他。
即便他逃出了这么远,把过往远远甩在身后,他以为身居高位人们就会怕,过去的阴影也会自惭形秽无所遁形。
但它跟他一样强大了,它永远胜过他一分。
像是过了一生那么长,最后他的神情停留在一片空白上。
数秒之后,他摇了摇头。
“不,我心里有数了。”
他缓缓举起手。
地上金黄的弹壳兀自灼灼,照进亚辛微眯的眼。
窗外朝阳高悬于天,无边的灰白废墟寂静如画。
砰——
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