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注视着胡狼怔愣的眼睛:“这朵花的意思,是送同胞最后一程。”
一个如此好战的民族,最后灵魂的归处却依靠这么娇弱、这么浪漫的图腾。
生前刀枪相向、不死不休,死后眼睛一闭,谁又不是谁的同胞?
她看见胡狼刚毅的双眼在细微地颤动,周围的静默里,有低低的悲鸣。
这静默蔓延了许久,胡狼突然一把推开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旁边的士兵一下子慌了神,好像骤然抽掉了那虚无缥缈的仇恨,就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先盖起来吧,想办法降温,”黎叙闻叹息一声:“你们头儿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
傍晚时分,肆虐了半日的风沙终于停歇。
残阳挂在低矮的断墙边,晾晒一片如血余晖,而赤红的光底下有条黢黑的人影,被斜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更小的影子三两下爬上来,坐到了他的旁边。
“很晚了,”黎叙闻道:“我们该回了。”
胡狼双手撑着墙根极目远眺,像没听见似的。
“拿个主意吧,”她又说:“怎么处理,怎么汇报,帕罗在等你的说法。”
胡狼的眼珠慢慢动了动。
在霞光下沉默了良久,他才问:“引魂花的习俗很多小年轻都不知道了,你个外国人怎么会知道?”
黎叙闻笑了笑:“来当记者总得做点功课,不然早没命了。”
胡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静默半晌,说:“你准备怎么写?”
“写我看到的,”黎叙闻答:“写突击班为了维护队友身后尊严,不惜代价抢夺遗体。”
胡狼嗤笑了下:“不写为了钱?记者也会撒谎。”
“是吗,我怎么听说在命令下达之前,你就已经在观察天气,着手准备了呢?”黎叙闻低头看着投在他们身前的影子,慢慢问:“你原本就打算去的,有没有钱你都会去,对吗?”
她十分礼貌地没去看胡狼的表情——被戳穿的样子,想来不怎么从容吧。
果然,他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轻啧,颇有存在感的身躯轻轻扭动了下,道:“没那回事。”
黎叙闻无声地抬了抬唇角,默许了他的推脱。
晚风卷来残留的沙土气息,燥而腥,她手指摩挲着矮墙凹凸不平的边缘,好似第一天来到这个国度。
美丽的维里迪亚,善良的维里迪亚。
疯狂的维里迪亚,破碎的维里迪亚。
“我要是早知道他们在……”胡狼慢慢地开口,话语里是跟风一样苦涩的味道:“要是早知道对面有那么多人,我就不带人去了。”
“都很年轻,”他说:“都是好孩子。”
黎叙闻想了想,问:“临走的时候,有个士兵说你让他贴身保护我。”
“嗯,米克,没回来,”胡狼说:“半大点儿的小男孩,十九岁,娘们一样爱吃小樱桃。”
他看了黎叙闻一眼,舔了下嘴唇:“我……替他给你道个歉吧。”
黎叙闻摇摇头,从兜里拿出一条系着铭牌的项链来。
刷拉一声,清脆而银亮,薄薄的金属片掬着一捧光,直往她眼睛里洒。
“他做到了,”她把铭牌交到胡狼手里:“最后他趴在我肩上,给我挡了一颗子弹。”
她肩上好像还带着那种沉甸甸的重量,那是一条人命在守护她的重量。
胡狼把铭牌握在掌心,低头看了好几秒,然后又抬眼望向基地的方向。
“你说葬在我们基地旁边,他会生气吗?”
黎叙闻眨了眨眼,明白了他问的是那个误入敌营的政府军士兵。
“不会的吧,”她默了默,道:“你们不是同胞吗?”
胡狼笑了一声,摇了下头:“同胞,”然后不知怎么,又点点头:“……同胞。”
……
三小时后,天光只剩下吝啬的薄薄一层,帕罗和贝卡把遗体绑在车顶,准备开拔回基地。
“我们的人已经把路扫干净了,”临走时胡狼道:“不会有人再拦你们。”
他拍了拍帕罗的肩膀,又跟齐寻握了手:“感谢电视。”
轮到黎叙闻,他想了想,站直了身体,给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不为别的,为她能答应保密,让那个政府军士兵穿着他们的衣服入土为安,而剩下的人不必再去送死。
“好好的吧,黎记者。”他说。
悍马在暮色中小心翼翼地发动了,怕惊着车顶的亡魂。
后视镜里,战壕已经变成一马平川,而静立在它前面的人们也已经变成了几个黑点,慢慢融进了冰蓝色的夜里。
黎叙闻坐在副驾驶,看着身后的一切渐渐褪色,蓦地惊觉自己已经跟很多人见过了最后一面。
悲伤吗?她也不知道。
她只有往前跑,不停不停地往前跑。
夜幕渐深渐重,沉沉地垂下来,好像把她也吞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