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并排躺着一排尸体,有两具已经被脱光了,惨白地晾在那里,而其余的身上还裹着沾了血污的迷彩服。
一个人背对着她的镜头,蹲在地上,正在解第三具尸体上的扣子。
胡狼身量较高,仰头眼睁睁看着自己同袍的遗体被这样对待,恨得牙痒痒。
而黎叙闻的镜头里,靠近楼梯口的那一边,站着很多人……
他们动了!
黎叙闻忽然大叫:“胡狼!”,胡狼大骂一句“妈的”,带着两个人直接提枪冲了上去。
楼梯太窄,两边人一动便迎头撞上。
枪响了。
火光撕开昏暗,咒骂和射击声猛然炸裂,黎叙闻蜷缩在齐寻身后,手指死死扣住快门。
她好像不是在拍照,而是在痉挛。
哗啦一声,腐朽的楼梯扶手被生生挤断,一个人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了黎叙闻面前。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脸上,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里,她甚至疑心自己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蜥蜴!”有人大吼着战友的绰号,头也不回地往上冲。
回应他的是一声尖叫,而后有赤裸的尸体直接从楼上掉下来。
这一切黎叙闻都是从镜头里看到的。
她不能放下相机,否则她就会开始想刚刚那个人被打中了哪里,血才会那么烫。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面巾和防风镜像水珠一样四处飞溅,每一声咒骂都带来更多的枪响、血肉和被扔下来的身体。
镜头上粘着粘稠的血和灰白的碎屑,那些毫无生气的肉.体定格在取景框里,密集的扫射早就打熄了应急灯,但光线却没有更暗。
因为枪口闪动的火光。
三四个人堵在门口火力压制,其余人像疯狗一样冲上去,抓住尸体的脚踝狠命往下扯。
那尸体想必非常沉,它的头磕在断裂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墙上落下的石灰敷在它脸上,认不清它曾经属于谁。
纷乱的交火中,她忽然听见齐寻叫“闻闻!”,同时左肩忽然一沉。
有个人趴上她后背,没骨头似地瘫在了她身上,与此同时她身体像被人推了一下,猛地前倾。
阿姆在旁咒骂一声,两枪解决了枪口背后的敌人,冲上来一看,那人已经断气了。
“我们的人。”
黎叙闻整个人都在抖:“他替我挡了子弹吗?”
“挡了一颗,但他之前已经中弹了,”阿姆快速道:“大概知道要死了,想给你当肉盾。”
这时候胡狼冲到楼梯口,踹开一个抱住他大腿的敌人,高叫:“拖走!撤!”
楼上连滚带爬下来几个人,黎叙闻拖住背上那人的后领准备跟上,却怎么都拖不动。
“快走,”齐寻推开她,一把扯下尸体脖子上的铭牌:“走!”
外面天稍亮,但风沙仍在肆虐,胡狼带着残部,靠着直觉在沙海里不驻足地狂奔。
撤退比进攻更难,因为站着的人少了,而拖着的尸体已经不止三具。
背后的子弹不依不饶地追着人跑,耳朵已经麻木到分辨不出射击声和风声。黎叙闻把脸藏在面巾背后拼命地呼吸,肺像撕裂了一样疼,她早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只能听见风声和子弹咬在脚边泥土里的噗噗声。
身边又有人倒下了,而她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身后是死亡的血盆大口,她是一只被追赶的猎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
啪。
漫天风沙中,这一声尤其响脆。
先于理智,身体先是浑身一凛,紧接着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扑,然后肩膀陡然轻了下来。
“相机!”
“闻闻!”
“别!”
这三声不知道哪一句先响起,黎叙闻本能地转身要去够三步之外的相机,但万分之一秒间,齐寻看到了对面塔楼闪起的火光。
他来不及反应,可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拉住她太慢,于是他直接冲了出去,在毫无遮挡的空地上一把抄起相机,矮身就地一滚。
电光火石间,阿姆寒着脸在渐熄的风沙里打出一发精准点射,瞄准齐寻准备开枪的政府军士兵应声而倒。
与此同时齐寻滚入死角,肩膀直直撞上了旁边突出的一截矮墙。
“你们他妈的不要命了!”胡狼眯着眼睛大声嘶吼:“跑!”
齐寻咬牙站起来,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把相机塞给黎叙闻,顺势推她一把:“没事,走。”
不知疲于奔命了多久,在最后一丝体力消耗完之前,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战壕。
“跳!”
黎叙闻脚下一空,整个人抱着相机直接栽进了满是腐臭的地道。
紧接着,那几具沉重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砸了下来,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齐寻和阿姆最后翻滚进来,战壕里只有几个人破风箱一样、要把肺呕出来的剧烈喘息。
黎叙闻靠在墙上,眼睛几乎睁不开,听见齐寻的声音问她“有没有受伤?”
她抓住对方的手,摸摸索索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想问什么,一张嘴却全是沙子。
有人上来接应,检查过两具赤身裸.体尸体的铭牌,又去翻动其他的。
“诶?”接应的士兵发出天问:“这人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