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生就活几个瞬间。”
“……这句话是用在这的?”
黎叙闻笑了一下,拿起酒杯,跟他的碰了一下。
当啷一声,杯子里琥珀色的澄澈酒液轻微地晃动,她仰头喝了酒,把空杯墩在桌上。
索尔也一口闷了,笑道:“我还以为你要为我流泪,那我还真不知怎么办。”
“你做梦。”
索尔哈哈一笑。
“行了,黎,你该走了。”他站起身,从里面敲了一下门板:“让阿蒙带你去取车,然后……”
他顿了一下,返身绕回办公桌后,道:“如果有可能,劝他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走廊尽头响起沉而利落的脚步声,黎叙闻摇了下头:“劝不了。”
“你试都不试?他还救过你的命。”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能劝。”她道:“你能尊重我的求生欲,为什么就不能尊重他的忠诚?”
索尔手放在腰带上,缓缓地眯了眯眼。
跟他向来的威压和冷冽不同,这一次,他眼神里仿佛带了点陌生的困惑。
但很快,当脚步声停在指挥室门口时,他又点了点头,对她道:“黎,我希望你记得你做出的承诺,并用生命守护它,还有,祝你……”
他露出了一种难得一见的柔软表情,因为太不常用,这表情也显得生硬,像在脸上硬扣了一层面具。
“祝你平安幸福。”
黎叙闻看着他平静而直白的眼睛,莫名地想,这应该就是最后一面了。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副官阿蒙·李斯特站在门口,沉默地对黎叙闻做了个“请”的手势。
黎叙闻抬脚跟着他走出了房间,几步之后,又如梦初醒地回过头。
这间她几次大闹的指挥室已被轰得残破不堪,此时此刻跟它的主人一起,异乎寻常的寂静。
“索尔上校,再见。”
桌后的人没有回答。
视线被尽头空荡荡的酒瓶阻隔、扭曲,她只看到一片朦胧的纯白。
黎叙闻转过身,任阿蒙在她身后关上了门,脚下却没往前迈步,不知在犹豫什么。
“黎小姐,”阿蒙声音平直,几无表情:“走吧。”
……
指挥部的楼梯走廊似乎长得没有尽头。
电力珍贵,走廊里的灯隔几十米才亮一盏,黎叙闻跟着阿蒙模糊的背影,恍然觉得自己正从一条即将坍塌的隧道中走向新的一生。
脚步声在昏暗的窄道中不断地回响。
“我丈夫说……在那场轰炸里,是你临时下令行动,救了我一命。”黎叙闻打破沉默,真诚道:“非常感谢你仗义出手。”
领着她的那片影子稍微回了下头,隔了几秒,才问:“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帮你?”
“没有,但我想那应该不是上校的命令。”
阿蒙·李斯特沉默地向前行进,不置可否。
半晌,他才说:“你跟他,你们……有点像。”
具体哪里像,他没往下说,可黎叙闻听出来,“有点像”只是一个礼貌的说法。
他那种想叹气又克制的语气明明白白告诉她:你跟你老公一样,都特么的有病。
听出了这一点,黎叙闻再看他的背影,觉得连影子都在对她翻白眼。
她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无声地笑了笑。
看来齐寻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能让不苟言笑的阿蒙想起来都很无语。
是什么呢,真好奇啊。
一想到他,黎叙闻心脏就跟着一紧,然后就是怅惘而绵长的疼。
如果……如果还能见面的话……
她重重闭了下眼,捏碎自己软弱的愿望,脚下一转,跟着阿蒙进了地下停车场。
索尔的那辆悍马,就方方正正地停在正中间。
这车颜色黯淡,周身没有任何显眼的涂装,车身布满凹痕和刮擦,但没一处贯穿伤。
久经沙场、伤痕累累,内里的意志却从未被击穿。
这是索尔所能提供给她这个对手的,最高的敬意。
“天快亮了,”阿蒙说:“你得在那之前找到容身的地方。”
虽然没捞到收留,但逃亡的路上有一辆高性能的车,跟一个人在叛军林立的城里徒步,还是完全不同的。
黎叙闻开了锁,对他道:“上校让我劝你,我拒绝了。”
地下几乎没有光线,只有出口处透出来的一小捧指引灯。
稀薄的光被阿蒙戴得严丝合缝的帽檐挡住,于是他的眸光全部融在了阴影里。
那片阴影似乎涌动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对黎叙闻轻轻点了点头。
停了停,他又问:“你会怎么写他?”
黎叙闻看向身边的悍马。
她把手放在它乌沉的把手上,轻声说:“索尔·麦伦上校才华卓绝,坚韧而忠诚,与他的副官阿蒙·李斯特一起,守住了这座城市应有的尊严。”
阿蒙低视着她的手指,紧绷的眉目掀起一阵细小的海浪。
在黎叙闻看不见的背后,他的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副官的名字从未跟上校摆在一起过,他没有那个资格。
但在他们死后,至少在某一份报纸的某行字里,他将拥有这个荣光。
他无声地深吸一次,稍微退开一步:“黎小姐,保重。”
黎叙闻看了他几秒,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关门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出口,那一小簇越来越亮的光,就在她眼前了。
她走之后,她身后的一切都将坍塌。
阿蒙上前,给她关好门,军靴重重一靠,发出一声脆响。
黎叙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藏在阴影下的脸,双手握紧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阿蒙的身影渐渐变小、渐渐看不清,最后跟地下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而她不再犹豫,向着出口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