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怎么?”
“有个老朋友……”阿蒙似有犹豫:“说想见您。”
索尔疲倦地撑住额头:“不见。”
在政府军的地盘上,他不想见的人,按理说没机会再舞到他面前。
前提是来者不是那个他理解不了的疯婆子。
伴随着下属“你不能进去”的苍白阻拦,门口响起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听到的声音。
“马上要撤离了,”黎叙闻毫不客气地一步跨进办公室,将阻拦的人远远甩在后面:“上校,不跟我告个别吗?”
办公桌后,索尔闭着眼揉太阳穴,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来给他添堵。
半晌,他向阿蒙挥了下手。
阿蒙领命退下,跟黎叙闻擦肩而过的时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眼底告诫浓稠得几乎流了出来。
“我这欠缺待客的准备,就不招呼你坐了,”索尔十指交握,手肘撑在办公桌上:“有话就说。”
黎叙闻点点头:“行,叛军在通缉我,你把我弄出去。”
索尔:?
他都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就先溢了出来。
这女人,什么开场白什么迂回政策统统没有,上来就下任务似地命令他,感觉她不是一个在各方势力下走钢丝的记者,而是他老婆。
不,是他妈。
“你凭什么……”
“您又忘了吗?”黎叙闻站在办公桌前,自上而下地看着他:“我是国际知名战地记者,有任何撬动国际舆论的需要,我都能满足你。”
她一只手按上办公桌,语气快而笃定:“政府军在萨科的溃败已成定局,您作为守成将领,如果日后要东山再起,一定少不了舆论——也就是我,的支持。”
索尔微微抬着下巴,微笑着看着这个大放厥词的女人。
穿着破烂的当地服装,只背了一个很小的背包,脸上不知道在哪里蹭的灰,浑身上下只有那双眼睛是干净的。
穷途末路至此,她神情里竟依然没有祈求。
好像她今天真的是来谈交易的,跟他平起平坐,甚至是来便宜他的。
不得不承认,这女的很聪明。
从难民营事件,到后来的寡妇巷,她简直把自己的记者身份用到了极致。
哪怕今天她求到指挥部来,为了活命开出的条件也确实令人心动。
如果索尔真的打算离开的话。
他笑着盯她半晌,表情纹丝不动,像某种浇筑出来的蜡像。
外面的气温跌到了全天的最低点,有沁凉的风灌进来,撩得黎叙闻脚边的纸屑簌簌作响。
她终于开始疑心了。
“您还有什么顾虑吗,”她问:“我已经说了我的想法,您怎么说?”
索尔一哂:“我该对这些想法心动吗?”
“不该吗?”
他一摊手,笑了:“谁说我要走了?”
黎叙闻先是一愣,在明白了他的意思的瞬间,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要殉城吗!
索尔.麦伦可是政府军高级将领!他要殉城?!
然而起初的惊疑只维持了一瞬间,很快,她就想起了索尔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跟她一样,不把任何规则放在眼里,不成功便成仁的疯子。
但黎叙闻现在没有时间感佩他宁死不降的气节。
索尔要死在这里,那她能开出的一切条件,不都成了废纸了吗?
那这老狐狸还凭什么冒着风险帮她?
她扣在桌面上的指尖用力到发青,呼吸跟眼睫一样抖得毫无镇定可言,咸腥在喉头一阵阵翻涌,让她有种要呕吐的紧张。
到头了吗?
跟索尔一起死在萨科,这就是她的结局?
不,她不接受。
她死死地盯着索尔那张纹路深刻的脸,眼底慢慢浮上了一层浅淡的薄红。
好像下一秒,她就要歇斯底里地流出血泪来。
索尔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似乎她的行将崩溃对他来说,是一道无与伦比的甜品。
他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结局,在那之前,一切都是添头。
能看到这样一个跟自己棋逢对手的人被他逼到发疯,说不定是命运对他最后的馈赠。
然而黎叙闻并未遂他的意。
少倾,她眼底薄红渐渐褪去,慢慢收回发酸的手指,面无血色却十分平静道:“我十分敬仰您的壮举。”
“人死灯灭,您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她掸了下袖口的灰尘:“那别人呢?”
索尔不屑地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下一步就是要拿他的亲信说事。
但他心情不错,于是陪着她垂死挣扎:“我安排好了路线,他们会撤到后方继续服役。没有人会因为这次失败而为难他们。”
所以黎叙闻也别想拿这些人来要挟他。
“不错,”黎叙闻点点头:“可我说的不是他们。”
索尔的笑意还留在脸上,眉头却轻轻一挑。
“我说的,是那些顶着自己破碎的身体和精神,为了萨科战斗到最后一秒,已经埋在万人坑的,你的士兵。”
索尔挑着眉一耸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萨科之战叛军大捷,一旦平民撤出,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就再无人知晓。”黎叙闻语速极快,但她的头脑从没这么清晰过:“他们会如何向全世界展示这次胜利?是会照实说攻城之战遭遇了顽强的抵抗,小小一座萨科城花了快三周还拿不下来,还是说城内守军懦弱无能,击垮你们如砍瓜切菜,从指挥到士兵,排着队去跟叛军投降?”
她每说一句,索尔脸上的笑意就减淡一分。
“索尔上校,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条新闻会起什么标题——《正义降临萨科,政府军败于懦弱、无能和腐朽》”
“政府军没有孬种!”索尔侧腮肌肉一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们的士兵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他身上的肃杀之气像无形的兽,冲着黎叙闻兜头咬下!
黎叙闻眼都不眨,学着他的样子满不在乎一耸肩:“谁知道?”
索尔:……
办公室的地板也不用再担心溅上血,他现在就要崩了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记者,让她先下地狱探探路!
但不知为何,他拔枪的动作慢了半拍。
黎叙闻要的就是这半拍。
“萨科沦陷不是因为士兵懦弱、指挥无能,萨科是被抛弃的。”黎叙闻顶着他暴怒的目光,一字一顿:“谁来为你们正名?”
谁来为他们正名?
索尔粗喘着,却也在心里问自己。
政府军高层是绝不会承认的,承认就等于对这场人道主义灾难认罪;民众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以讹传讹,被叛军一忽悠,原地倒戈也说不定。
那还有谁呢?
谁还能在成王败寇的世界里,为他们仗义执言,让他们死得其所?
“当然是我。”
黎叙闻双手再次按上办公桌,上身前倾着,跟沉默而茫然的索尔只隔两指距离:“我是唯一在萨科留到最后一刻的记者,为全城开辟撤离通道的功臣,我说你们死得其所,谁敢说不是?”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里迸发出了一种令人难以直视的光芒。
这光芒褫夺了索尔的意志。
他眯起眼睛:“你是说……”
“对,你们的墓志铭,由我亲手来写。”
她微微仰着下巴,攫住索尔的目光:“死人是拿不动笔的,所以,你得让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