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只是个单纯的医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灰色规则,通常都是弗兰克在应对。
这种牵涉到关键目标的大规模行动中,凡是一眼看不出身份的人,将是核查的重中之重,到时候叛军会用尽一切手段,去阻拦每一个身份存疑的平民。
以往方舟如果需要隐匿身份,都是弗兰克提前打点好,花的钱比转运物资还要多。
现在叛军对黎叙闻恨之入骨,打点完全行不通。
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
但齐寻无声地咽动了一次,对伊莎笑道:“确实是个好办法。”
“真的?”伊莎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大口气:“成功率能在80%以上?”
仿佛不相信似地,她和哈桑同时看向了弗兰克。
齐寻也从善如流,转头望向这个经验丰富、绝对已经听出了破绽的队长。
结果发现弗兰克也在看他。
会议室里浑浊的空气,在这个瞬间仿佛凝成了实体。
弗兰克眼眶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某道谜题,他唇边修得圆而厚的胡子细微地动了动,好像欲言又止,又好像在咀嚼什么。
齐寻一瞬不瞬盯着他,眼神近乎乞求。
三五秒之后,弗兰克啧了一声。
“伊莎,干得漂亮。”
话在夸伊莎,可他仍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齐寻:
“那就这样定了。”
……
冗长的会议就在一片其乐融融里结束。
伊莎和哈桑抓紧时间回屋补眠,以便天一亮就去搞定黎叙闻的身份问题,弗兰克还坐在会议室,似乎决定就在这睡了。
整个安全屋在压抑紧绷了一晚上之后,终于困倦地松弛了下来。
齐寻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伊莎最后一个熄掉灯,门缝底下倏地暗了,像闭上了最后一只眼睛。
世界再一次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提步转身,又坐回了会议室里。
弗兰克也不惊讶,打了个哈欠:“都睡了?”
“嗯。”
“行,”他从烟盒里磕出支烟来:“说说你的计划。”
应急灯比刚才更暗了,好似随时都会吹灯拔蜡,暗得看不清人脸。
那一段名叫齐寻的暗影轮廓开口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到萨科时,半路拦住我让我帮忙的那个本地人吗?”
“哦,哈维尔,那可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妙人儿……”弗兰克眉头稍稍一扬:“你要去找他?”
“嗯。”
齐寻从裤袋里拿出那个扎通了他的思路的徽章:“我去见塞隆·万斯的时候,他提到了这个人——哈维尔还在萨科,并且跟黑市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第一次见面时,哈维尔就告诉齐寻,他是做走私生意的,现在又得知他跟黑市有来往,那么不难推断,他手里有独立于两边军事力量的路线。
塞隆·万斯也在找黎叙闻的下落,用这徽章买命肯定行不通了,但只要他们能打个时间差,在所有人知道这件事之前离开,就能保住闻闻的性命。
弗兰克把烟咬在嘴里,并不点,含糊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齐寻摇了下头:“看情况,实在不行就绑他一起走。”
“天真。”弗兰克一哂:“那人跟很多组织都有关,如果他失踪,几小时之内就会有人发现,到时候他反咬一口,你们还有命在?”
齐寻半低着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但他没有时间再去收集情报、精雕细琢了。
他必须冒这个险。
弗兰克从侧面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笑了一声。
“共事一场,这情报算我送你的。”他把烟收回烟盒里,道:“哈维尔跟万斯一样,谁的生意都做,可他没有万斯那样的势力,你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齐寻思索一阵,霍然抬起头。
“把柄?”
“没错,”弗兰克笑道:“他手里有一本手册,上面尽是他掌握的见不得人的把柄。”
是那本一开始被闻闻捡到,然后托中间人还给他的情报手册!
只要能把这东西搞到手,哈维尔绝对不敢造次,只有跟他们合作一条路了!
真是……这答案竟然从一开始,就放在他的眼前了。
看着他的瞳仁在昏暗的光里微微一亮,弗兰克欣慰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我看你可以出师了。”
齐寻心脏一阵兴奋狂跳,仿佛已经带着闻闻逃离萨科,身在翡翠城了。
可天上掉馅饼的狂喜之下,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疑问。
“你是方舟的领袖,这不会给你造成麻烦?”他盯着弗兰克暗影中的眼睛,问:“为什么?”
弗兰克油滑而谨慎,为了保全方舟,他应该把黎叙闻赶出去,再把他打晕,那才是最稳妥也最符合方舟利益的办法。
现在这个人都不是在默许他胡闹,而是给了他一张胡闹的路线图,告诉他去吧,去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吧。
这不合常理。
弗兰克跟他怀疑的目光对视了片刻,微微笑了笑。
“卖你个天大的人情,让你活着回来,然后你就会为我当牛做马地卖命。”他模糊不清地笑着:“我不就是这种人吗?”
齐寻在最后一点薄雾似的灯光里看着他。
“是吗。”
“是吧,”弗兰克耸了下肩。
“谁知道呢。”
……
从会议室出来,齐寻没有直接去找哈维尔。
他在门厅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转过身,轻手轻脚进了黎叙闻的房间。
今夜无月,房间里漆黑一片,她蜷缩在睡袋里,在夜里洇出一块模糊的轮廓。
她的呼吸沉而静,起伏在静夜里,轻轻搅动漂浮的声场。
齐寻放轻脚步,慢慢地坐到她的床边。
气息很深,也很慢,是她安稳沉睡时独特的频率。
伊莎这一针……下得真是够劲。
他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她睡得发热的脸颊,指尖肌肤一阵潮湿的冰凉。
那像是眼泪,也像是冷汗,她仿佛在梦里正经历一场生死难料的别离。
她……在哭吗?
齐寻眉心疼痛地抽动了一下,在夜色中无声地深吸一次,然后缓缓地吐掉。
没关系的闻闻,没关系的。
无论前路是什么样,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最后,他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然后起身离去。
干涩的门轴吱呀一响,将他的脚步声隔离在外面。
而在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里,黎叙闻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