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声。
是哪句话说错了?不该在这时候提正事?
他身体无声无息地绷紧,以防对方突然发难暴起,却不成想万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聪明的学生没人不喜欢,”他道:“但我这是精英班,初次见面,总要考考你的水平。”
不知是不是错觉,齐寻总觉得这句话在这间狭小的课室里,慢悠悠地荡出了回音。
半分钟后,车头的门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
一个身强力壮的武装人员拎着一个惊恐的男人站在门口,手一扬,把男人扔了进来。
门又合上了。
那男人叫了一声,立刻将身体蜷缩起来,这时齐寻才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个极瘦的孩子。
小孩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不时抽搐说胡话,腐败的血甜味混着呕酸气扑上来,眼看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他们说这里有药……”
男人匍匐在地上,仰着脖子看齐寻和万斯,像蝼蚁在仰视神明,涕泪横流。
他枯而脏的手指抓住齐寻的裤脚,把头磕在他的靴面上,呜咽着:“救救……救救孩子……”
齐寻眼中倒映着这张扭曲的脸。
这种扭曲他见过很多回,那是一种走投无路时又被希望点亮,明知自己一无所有,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冀的复杂的扭曲。
他亲手打碎过很多这样的希望,他会自责,会难受,但不得不说,也已经习以为常。
因为战地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但是……
“你看见了。”万斯道。
他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循循善诱:“任何平衡都是脆弱的,要将你这个变量纳入我的方程式里,你首先得向我证明,你不会因为这样无关紧要的催化剂,就毁掉我精心配平的等式。”
他用两根手指碰了碰提包,做了个“请”的手势:“实验室备好了,你如何反应?”
是的,这就是齐寻没来得及思考,或者说不忍去看的那个“但是”。
以往的习以为常,是他尚且有处可躲——战地残酷,他确实无能为力。
但是今天,救命的药就在他手里。
万古霉素药效强劲,只要一点点,这孩子就能活。
但塞隆·万斯是能讨价还价的人吗?
齐寻看着那个双目紧闭的孩子,摇摇欲坠的理智从中间裂成两半,疯狂地互相撕扯、扭打。
一阵力竭般的虚弱从深处牢牢抓住他,轻声在他耳边发问。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做救援十年,是为了走这条路吗?
那个从地震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你自己,就在背后看着你啊,齐寻。
这些质问鞭笞着他,令他的额角不停不停地抽动。
断续的呼吸裹挟着难堪,他一遍又一遍咽下自己破碎的心跳。
万斯教授从侧面看着他鬓角渗出的汗水。
“随堂测验时间有限,”他看了看腕间的手表,道:“你要交白卷了。”
齐寻蓦地眨了下眼。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看他——万斯饶有兴致的观察,男人颤抖而绝望的目光,就连昏睡的孩子这时都微微张开眼,烧得发亮的眼睛盖在薄薄的眼睑下,望着他。
齐寻的手指在这些注视里,慢慢地放在了提包上。
拉链沾了地下的潮气,潮冷地贴在他的指尖,拉锁没有拉到尽头,露出一片黑色的空白。
那里面好像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下一秒,他摊开手掌,盖住了这片空白。
“这里没有药,”齐寻听见自己平静而漠然的声音:“你走吧。”
——做出选择,比他想象得还要容易。
之后的事他什么也没听见,不知道那个父亲是怎么被拖走的,也不知道对方用什么难听的话咒骂他。
他只看到了塞隆·万斯那张石膏般冷硬的脸上,浮起了一个欣慰的笑。
一个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在随堂小测中拿了A+的笑。
“哈维尔的背书也没错,”万斯把提包拎到一边:“你果然很可靠。”
齐寻一愣:“谁?”
“一个小人物,不必在意。”
齐寻对他非常难看地笑了一下。
他之所以知道自己笑得难看,是因为他好像变成了旁观者,正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万斯对他点点头,递给他一枚徽章。
“四个,不,五个人。今天的分数不算弗兰克的。”
他看着这个冷静到木然的年轻人:“这么漂亮的答卷,我会把它记在你的头上。”
没关系,谁都有头一遭。
当年弗兰克在柴房里哭得都不成人形了,现在呢,不还是好好的。
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比弗兰克出息得多。
只要抛弃一些扭捏无用的东西,世界都会臣服在他眼前。
齐寻礼貌地道了谢,接过万斯的信物,告辞起身准备离开。
在他手掌触到门把手的那一秒,万斯忽然在他身后道:“花了这么大价钱,买那女记者的命,弗兰克也真是慷慨。”
一阵湿冷的阴风忽然从背后吹来,齐寻肩背的肌肉陡然僵硬!
刚刚没发出来的冷汗,在这一秒倏然冲破皮肤,顺着脊椎往下淌,像一条细蛇在皮下游走。
弗兰克把闻闻的下落告诉他了?!
这难道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不,不可能的,这对整个方舟来说不异于自杀。
万斯能在蔓延数年的战火中屹立不倒,就不可能只做一家的生意。
他几头通吃。
这个问题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吗,还是说叛军早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只等猎物上门,露出破绽?
这些念头挨个在齐寻脑子里闪过一遍,仅仅两秒,他便调整好的表情语气。
万斯看见这个年轻人脸上还留着刚刚的麻木,却难掩困惑:“什么女记者?”
刚刚被拖出去的父子俩身上的酸腐味还留在空气里,而这个始作俑者却无辜得仿佛与整件事都无关。
没有一点破绽。
“哦,是吗,”万斯笑了笑,又问:“那第五个人是谁?”
齐寻看着他,表情在金属般亮而硬的灯光中无所遁形。
片刻后,他也笑了。
“是我新认识的情人,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