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慢、很微弱,风中残烛似的,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不容置疑地跳动着。
齐寻瞬间浑身一松,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她面前。
他伏地深深地缓了几次深长的呼吸,才哽道:“伊莎……”
伊莎在他身后动也不敢动,听到他这声才立刻上前,迅速解开睡袋,给黎叙闻套上氧气,做基础检查。
黎叙闻双手被松开,她一直抱在胸口的东西,此时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齐寻随手拾起,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它的面目。
许久不见的小狗乖乖坐在浅口杯子里,咧着嘴冲他笑,身后的尾巴好像在欢快地摇晃。
这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那些平静而幸福的日子像昨日旧梦,在异国他乡的阴暗地下室,守着气息微弱的闻闻,一下子击中了他。
杯子底下坑坑洼洼,齐寻反转过来一看,在他刻下的坑坑洼洼的“给我唯一的家人”那行字旁边,有几个更难看的字——
寻寻什么时候回家?
这个瞬间,他好像终于被真正击溃了。
呼吸变本加厉地艰难,心脏仿佛被扯出一道血肉模糊的缺口,他看不清眼前了。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替她拭去口鼻处的血迹,眼泪一颗接一颗,止不住地砸在她的心口。
那里有一颗经年孤独而颠沛流离的心,在微弱而坚强地跳动着。
他在努力靠近她的同时,她也一直在等他。
“没有外伤,肢体完好,气道通畅,内脏无杂音,”伊莎取下听诊器,语速极快:“口鼻渗血疑似冲击波后遗症,具体需要后续检查。”
她看了齐寻一眼,面无表情道:“啊,终于装不住了。”
齐寻迅速抹了下眼睛,努力维持冷静:“外面有叛军,我们得想个办法,把她平稳地送出去。”
现在最怕的是看不见的内伤,如果随意移动,伤势可能会加重。
他见过太多死在去医院的途中的受困者了。
“五分钟,不,三分钟,”他思索了一下,问:“她撑得住吗?”
“撑得住,但要快。”
齐寻点头,探身在黎叙闻额头上印了个吻,又摩挲了一下她的脸蛋,再不停留,立刻拔足而去。
伊莎:…………
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是吗?
……
天已经蒙蒙亮起,正是最人困马乏的时候。
又是个大阴天,黎明时分光线昏昧,齐寻戴着鸭舌帽,穿着跟所有人一样的破烂T恤,借着夜色最后的遮掩,混入了三三两两坐卧醒神的救援队伍里。
他直奔索尔副官的面前。
副官也是一身常服,衣衫脏污,浑身都湿了,却不像别人那样就地躺下,仍坐得端正。
齐寻来不及寒暄,坐下直奔主题:“长官,我们需要一场极短时间的交火,牵制住在场叛军的注意力。”
副官累得眼珠都有些锈涩,盯了他好几秒,仿佛才认出他是谁:“齐先生。”
“不用很长时间,”齐寻快速道:“只要几枪冷枪,能把他们……”
“人找到了?”副官打断他。
齐寻陡然住了口。
天光细碎地照破阴云,却被拦在副官的帽檐上方。
他冷硬的下颌被光勾勒,一双眼睛却隐在暗处,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视线带着清晨的凉雾,看得齐寻后颈生出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副官得到的命令到底是什么?
索尔跟闻闻有过合作……不,有过见不得人的交易。
这时候索尔派人来,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跟叛军一样,来灭口的?
他吞咽一次,三秒之后,再度开口:“是,找到了,她还活着。”
副官的目光轻微跳动了一下。
他眼里映着这张见过很多次的亚洲面孔,神色不改,一丝线索都没露。
半晌,他轻哼了一声,算是笑了:“齐先生,我没读过多少书,就直接问了:你就不怕我对黎记者不利?”
齐寻视线在不远处游走的叛军身上来回扫视,冷静道:“时间有限,别兜圈子。焦土令是因为什么,索尔上校不会不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有错吗?”
副官看他一眼,沉默了下来。
这确实是他得到的命令。
但索尔显然没想到黎叙闻还活着,只是让他来盯住现场,有什么问题即刻汇报。
所以理论上来说,他除了一把力气,基本上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说让我下令,调动士兵在附近打游击,给你们创造撤离时间?”他清了下嗓子,语气平直地问:“齐先生,恕我直言,政府军不是您的私兵。”
齐寻看了下表,还剩一分半。
“称不上游击,”他语速明显加快:“你们交战已久,知道对方的弱点,只是牵制,不用消灭,对你们来说没任何损失,但对萨科来说,这生死攸关。”
“没任何损失?你把军人当什么?”副官原本就不亮的脸色又黑了一层:“如果我拒绝呢?”
齐寻终于转过脸,跟他隐在阴影下、明显开始忌惮的眼睛对视。
他背对着大部队的视线,慢慢从后腰摸出一把枪,握在了手中。
“那就由我来开第一枪,”他看着副官,平静道:“只是引起骚乱,是谁开的枪并不重要,您说是吗?”
副官盯着那把枪,侧腮明显鼓起了一瞬。
NGO不能持有武器,否则任何人都有权将其当场击毙。
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枪会比一个技术专家慢,但那个刹那,他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不在乎任何规则,如果你不答应,我什么都豁得出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副官凝视着他,唇线渐渐抿得平直。
他从这个异乡人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最珍惜手下士兵的生命,绝不会允许他答应这样离谱的要求,这一点他清楚。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
是那个人那样深刻地爱着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爱到遗臭万年也要保全的地步。
五秒。
十秒。
副官注视着他的眼睛,仍没有动作。
齐寻的指尖在颤抖。
他几乎就要抓起那把枪了。
“可以,”副官突然开口:“两分钟后,突袭开始,我给你十分钟,到时候无论成功与否,我的人都将准时撤离。”
齐寻深深闭了下眼睛,同时心脏重重地坠地。
他收起枪,声音终于开始发抖:“长官,怎么称呼?”
“我想那并不重要,不过如果你要为这次行动找一个负责人……”副官站起来,抬眼看着铅云后浮起的太阳:“我叫阿蒙·李斯特,先生,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