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举着卫星电话，慢慢瞪大了眼睛。

Spy这个指控意味明显的词，在英文新闻语境中用得很少，一般都说“foreign agent”。

什么样的记者会把间谍叫spy？

跟她一样母语是中文，并且不常接触这个概念的人。

打电话的是中国人！

黎叙闻急道：“还有呢？”

“那人可能怕后方编辑不当回事，点名要找我，我不可能什么都信，问那人为什么要帮忙，那边回我‘就当是报答吧。’”

黎叙闻听完这句话，脑子好像飞走了似的，一片空白。

酒店里住的都是官方记者，只有两个中国人，一个是林岚，另一个是周晓鹏。

她原本以为会是和善的周晓鹏。

但她帮过的记者，好像只有林岚一个人。

那个人？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全宇宙第一爱惜羽毛、看不上一切非体制野路子、见了面连招呼都不稀得跟她打的林岚！

就因为她之前帮她P掉了台标和话筒？

这种程度，请她吃个饭黎叙闻还能理解，这样掺和进违规事件里，冒着巨大的风险给她善后，甚至拯救她？

别逗了，这要是传回总台，林岚可就完蛋了呀！

挂了电话，黎叙闻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的脑子实在转不动了。

她现在只想倒在床上，吃一把褪黑素，然后一觉睡到世界末日。

于是黎叙闻简单跟方舟知会了难题已经解决，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欲言又止的齐寻，谢绝了他们搭便车的好意，沿着萨科灰扑扑的街道，一个人慢慢地往安全屋走。

一路走，一路恍神，不知怎么就偏离了路线。

等她再抬起头，她已经站在记者团酒店的大门口。

而二楼咖啡厅的露台上，林岚穿着一身瑜伽服，头发束成一个马尾，正端着一杯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原本黎叙闻是有很多问题想不通的。

比如林岚怎么知道她没有报备，比如不是看不上她吗，又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帮她。

比如她们两个，有没有可能坐下来，好好地喝上一杯茶。

可是当她抬头望向林岚的那个瞬间，她又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这个人，凌晨六点看到她独一个人形容狼狈地从远处走来，脸上的污渍都没擦净，身上还沾着血迹，竟然一点都不惊讶。

她只是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跟她对视。

就好像她知道一切，但一切都不重要。

于是黎叙闻也不再纠结。

天渐渐亮起来了，她感到背后一片温暖，林岚略显淡漠的面容，在初升的晨曦中，竟也显得温柔而慈悲。

而此时此刻，林岚也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她看着自己亲手捞出来的人，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如何一路循规蹈矩，将程序正义奉为圭臬，什么事都要压人一头，也如愿进了总台，却在饭局上第一次听说黎叙闻这个名字时，就本能地被她的事迹吸引。

那个人撕毁了她对新闻规则的敬重，也撕开了一个她未曾想象的世界。

好像还想到了她是如何一边跟同事贬损这种毫无敬畏的“新闻自由”，一边偷偷把人家所有的报道都找来读，逐句分析采访结构，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差的不是能力，而是为素不相识的人搏命的勇气。

那是比天赋和才华还要稀有的东西。

还要挣扎吗，林岚？

承认吧，承认你赌上自己的前程，救的根本不是那个野路子记者。

你甘冒风险去多管闲事，为的是自己始终向往却不敢拥有的，奋不顾身的自由。

林岚垂着视线，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她穿着不入流的马甲和工装裤，脏得像去挖了煤，脸好像几天没洗过，头发都打绺了。

这副尊容，别说上镜，连当个人的要求都达不到。

可她仰头望着自己的宿敌，偏偏笑得特别开心。

在她的身后，一轮鲜红的旭日，正喷薄着无尽的光芒，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林岚看着她，表情未动分毫，只是从鼻息里带出一声很轻的笑。

怎么会有顶尖记者这么不顾形象，笑得这么傻。

呵呵。

野路子就是野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