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根准绳悬在黑夜里,提醒他眼前的人手握的不是两份新闻稿,而是对事实的定义权。
索尔哼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某种阴冷。
不屑从他每一寸表情里漫出来:“黎小姐,你现在是在政府军的地盘上,威胁带着枪的最高长官?”
愚蠢。
太蠢了。
他简直有些失望——一个能猜透他目的的记者,还以为能看到什么新花样。
结果不过如此,都是会打几个字就不可一世的蠢材。
“这不是威胁,上校,”黎叙闻仍然笑着:“这是一笔交易。”
索尔垂着视线,拍了下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不跟死人谈生意。”他兴趣缺缺地站起身:“我的地板昨天才洗过,溅上血很麻烦。”
他稍稍回身看了她一眼:“给你一顿饭的时间,回你的安全屋等死。”
黎叙闻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又来了,那种冰冷的、即将淹没她意识的恐惧。
黎叙闻闭上眼睛,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大腿。
尖锐的疼痛间,她早已备好的说辞终于勉强汇成一线:
“上校,萨科这个城市,马上就要成为举世皆知的丑闻代名词了。”
索尔的脚步顿了一瞬。
一个熟稔的故事打断了他,以一把不疾不徐的声音,在他身后缓缓铺开。
“索尔·麦伦,出生于维里迪亚萨科城,十八岁入伍,表现优异,被选派去B国读皇家军事学院,学成后委派你出国的政.权已经倒台,而你的才华令B国军方印象深刻,抛出极为诱人的条件招揽你,可是你呢,冒着回国被清洗的危险,也不愿意留在国外,为什么?”
“维里迪亚内战爆发,打到今天,政府军士气不振节节败退,萨科已经是前线了,上校。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为什么那些比你军衔低的长官都有机会调去更后方,留在这里是你?”
故事里的主角停在房间中央,看似无动于衷。
而垂在裤缝旁的手指,却在视角死角中轻微地动了动。
黎叙闻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只是一直看向他略略僵直的肩膀。
空气如此静默,指挥官办公室的隔音,明显比简陋的会客室更好。
索尔很久都没动。
所以黎叙闻一句话也不再说。
良久,索尔慢慢转过身:“这些小道消息能说明什么,你从哪里听来的?”
黎叙闻冲他微笑:“你在质疑一个记者的调查能力?”
“这不能改变任何事,”他面色依旧沉冷:“所以记者的能力,就是拿这些旧事当故事讲,企图左右我的军事部署?”
黎叙闻摇摇头,身体稍微动了动。
背上的冷汗已经将衬衣浸湿了。
她无声地抽了口气:“这些不是故事,而是切实的利益——就算我不发报道,到时候难民营在炮火中湮灭,你猜其他记者会怎么写?联合国会如何评估这次人道灾难?萨科还会接到捐赠物资吗,就算城市保住了,里面的民众,那些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街坊还怎么活?”
索伦头疼欲裂。
他实在忍不住,抬手按了下额角:“我们自有渠道……”
“还有你手底下要崩溃的士兵。我相信那是真的,因为那也是我亲眼所见!”
黎叙闻猛地提高声音,盖过索尔的辩护:“他们到底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还是万人唾骂的战犯,你希望他们以什么身份死去?”
这句话好像落入了某种沉厚的沼泽中。
跌落下去,没有回音,了无痕迹。
痕迹没有消失,痕迹在他额角处,那战栗的指尖。
索尔隔着半个办公室的距离,凝视这个振振有词的女人。
他眉峰压得很低,在黎叙闻看不见的阴影里,那双深陷的眉眼之间皱起一丝丝微小的波澜。
“战争总会结束的。”
黎叙闻远远看着他,声音近乎悲悯:“战后重建需要贷款,如果萨科背上这样一道耻辱,哪个货币基金会顶着被全世界质问的压力,借钱重建这里?”
她轻轻地,吐出力逾千钧的最后一击:“你为之出生入死的故乡,从此就只存在于故纸堆里了。”
“这是你所希望的吗,麦伦先生?”
索尔站在原地,眼神像是失焦了一瞬。
有什么坚实而协律的东西,渐渐化为了乌有。
那个瞬间,他看着这个只见过两面的记者,难得地走神了。
他想起了第一个死在他枪下的人。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眼睛里有着所有士兵都熟悉的那种麻木,而不同的是,在弹着音响起的那个瞬间,他看见那人在笑。
这个笑构成了他后来的每一场噩梦,连同后来他杀掉的每一个人,还有他早就不认识了、满目疮痍的故乡。
所以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想。
他听见自己呼吸克制不住地粗重,听见自己的语言背叛了他的大脑。
“说下去。”
索尔·麦伦上校走到黎叙闻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她:“你说的那个交易,说下去。”
黎叙闻抬着头跟他对视,这时候唇边漾起一个很浅的微笑:“请您坐下,我不喜欢抬头看人。”
索尔:……
然后他就坐下了。
黎叙闻终于满意了。
“你仅仅负责松口下令,我负责宣扬你的壮举,负责给国际社会的捐赠指一条正确的路,”她敲了敲桌面上的毒酒和白绫:“也负责在全球舆论中,让你领先叛军那边三个身位。”
索尔沉着一张脸,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他知道,过后才是重头戏。
“我的条件非常简单,跟你拿的好处相比,不值一提。”黎叙闻笑了笑,身体稍稍前倾,是一个很亲近的姿势:“在撤离现场我不想看到其他记者。这个事件,我要求成为我的独家。”
索尔听完,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独家?
把命都差点赔上,就这?
“坦白说,黎记者,我理解不了你。”索尔眉头隐隐浮起一个疙瘩:“你隐瞒真相,践踏新闻尊严,仅仅只是为了一个独家?”
像是随意的一个动作,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手指用力,剪刀一开一合,切出咔嚓的声响。
“或者说,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别的人?”他停了停,莫名地笑了声,轻描淡写地捅出一刀:“比如,那个方舟的技术专家?”
黎叙闻脸上还停留着刚刚的微笑。
雪茄剪的尖头在阳光下闪着锋锐的寒芒,落进她的眼睛。
桌面上座钟秒针的喧哗声里,她慢慢地眨了下眼。
唇边的笑意缓缓扩大,她笑着说:“你指认我跟NGO暗通款曲,无非怀疑我是间谍。”她一耸肩:“但现在,你手里明明有我更大的把柄。”
索尔默然地望着她,神色看不出认同,也看不出否定。
因为他渐渐意识到,她跟那个技术专家有没有关系,好像根本不重要。
是或不是,都不影响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除了同意她的提议,他根本别无选择。
他忽然笑了。
“成交了,”索尔·麦伦终于伸出手:“沽名钓誉的假记者。”
“不客气,”黎叙闻握住他的手指:“走投无路的战争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