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淮无语极了:“你可真是……”
眼看他又要开始絮叨,黎叙闻当即打断他:“你说,为什么我对声音脱敏反而更难呢?”
林青淮被打断施法,话音蓦地一顿,又道:“可能……他的声音,对你有特殊的意义吧。”
黎叙闻刚想问声音能有什么意义,就见她家齐乖乖嘴里叼着个小小的盒子,一颠一颠跑到她面前,腿一软,直接扎进了她怀里。
黎叙闻大笑着接住它:“是谁呀,谁这么坏,让我们乖乖当童工?嗯?”
她弯着眉眼打开盒子,里面是被嫩草围在中间的半把梳子,还有一张字条:说是能带来好运气。
黎叙闻捧着礼物忍俊不禁,笑了一阵子,想起齐寻独自坐着的落寞的背影,又笑不出来了,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林青淮。
林青淮长叹一声:“行,我走。你记着循序渐进,别冲动。”
“知道了,”黎叙闻挑起唇角:“林妈妈!”
林青淮:“……”
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黎叙闻笑着跟他摆摆手,低头调到跟齐寻对好的私频,按下去一本正经道:“报告白蛇,梳子已收到,很喜欢,Over。”
那边默了一下,齐寻的轻笑声传来:“一个老夫人送的,回去找人修修。”
“对,你家里原来是做梳子的。”她欲盖弥彰地松了按键,等对面接话。
结果那边没声音了。
对讲机就是这点不好,感觉好像近在咫尺,可对面是什么反应,有没有在听,甚至有没有跟她同一时间想要发信过来,她完全不知道。
于是她又说:“齐寻,你还没有跟我讲过你家里的事呢。”
等了半晌,她都准备放弃了,手台才又响起来,声音模糊:“现在吗?”
“嗯,现在。”
那边又沉默了几分钟,才又传来声音:“其实就是普通人家,没什么特别。”
“要说唯一值得提的,就是我爸妈,特别特别恩爱。”
他每说完一句松开按键,手台就跟上一阵沙沙的杂音,很像有什么把上一句话扫去了。
除了她心里,这些话在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道痕迹。
“我妈二十岁第一次见到我爸,两个人一见钟情,但我爸什么都没有,外婆家里不同意,所以他们两个算是私奔——我外婆到现在都不认我。
“我爸一心想让我妈过好日子,那个年代,只要肯吃苦,总能赚一份嚼谷。
“他们两个白手起家,办了厂子,做了品牌,有了我。
“我们一家三口出门,永远都是我跑在前面,他们手牵手在后面。所以我一直觉得人人都是这样的,夫妻就是要永远牵着手。
“后来……”
故事却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
黎叙闻坐在静默而柔软的灯光下,垂目看着默然的对讲机,一时喉头哽住,也说不出话来。
难怪他那么执着地要一段真正的婚姻,原来在他心里,这两个字指代的不是一纸婚书,也不是一个身份,而是相濡以沫、纸短情长。
那时候他躺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声音艰涩地说,婚戒,代表你是我的家人。
原来他说的家人,是这个意思。
她沉默了良久,再次按下对讲机,又问:“那,那他们,变过吗?”停了停,又补上:“变了之后,还是很相爱吗?”
这次齐寻回得很快:“当然变过,谁能永远年轻呢?”
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性格也都变了不少。但无所谓,我六岁和十六岁比,我觉得他们还是十年后更相爱。”
黎叙闻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遥不可及的童话。
这种婚姻是存在的,她想。
别人不是不会变,而是无论变多少次,他们还是选择了对方。
“其他没什么了,”齐寻道:“我说吧,特别平凡,也没什么好讲的。”
黎叙闻默默地听完这一句,轻笑着眨下了眼睛。
他不知道这种笃定而磊落的“平凡”,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幸福。
有关他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在这句话被擦除之后,慢悠悠地归了位。
黎叙闻握着手台的手指,被嗡嗡的震动声挠得快木了,连带着头脑也木了,这时候才慢半拍地想起,她一直觉得齐寻执着得不可思议,就好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定她了。
现在想想,也许这就是他认知中的爱情?
他眼里的爱情非常简单,就是认定一个人,然后不管艰难险阻,不管对方变成什么样,咬定青山坚持下去就是了。
这种她一直觉得像神话故事的感情,竟然真的存在,竟然一直都在她身边。
电流最后的尾音,在夜色里像一缕未熄的风,慢慢散去了。
那天晚上,黎叙闻做了一个很神奇的梦。
她梦见齐寻又在给她梳头发,动作异乎寻常地轻,她想转头去看他,肩膀却被按住了。
她低头看,那只按在她肩头的手,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
“知道梳头代表什么吗?”身后的声音非常温柔:“梳头,代表结发。”
黎叙闻张了张嘴,梦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有没有把家里传下来的梳子送给你?”那声音染了点嗔怪:“过门这么久了,那小子真是……”
黎叙闻定定地坐着,想说他们还不是那种关系,她还不是……
“不要怕,”那女人忽然道:“闻闻,不要怕。”
“一生一世没有什么难的,”她把梳子放进黎叙闻手里:“值得一试,对吧?”
黎叙闻用尽全力,拼命扭过头,那个女人的脸却一片模糊,一点也看不清。
但她在梦里就是知道,那是齐寻的妈妈。
她低头去看,手心里放着的,是齐寻送她的那半截木梳。
凌晨六点微薄的晨曦里,黎叙闻慢慢睁开了眼睛。
梳子被她握在手里,像半把通向未来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