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被影姐骂,被珍妮骂,被质疑身份,被质疑人品,最后还被赶出来了,”她语气倒还轻松,最后却话锋一转:“诶,你为什么告诉珍妮咱俩结婚了?”
她秀气的眉毛都竖起来:“她恨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齐寻:“……没打算讲,她非要问,问我老婆有没有你这么好,我说没有,她说没有你结个屁的婚。”
他用掌根抵住额头:“实在没办法了才说的。”
这次换黎叙闻住口了。
珍妮好像真的蛮喜欢她,更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八月下旬的夜风开始有些凉意,喝酒再吹风,再清醒也带三分醉意。
齐寻忽然被这风吹得酒意上头。
喉头滚了又滚,还是没忍住似地:“是不是觉得丢人?”
问出口就后悔了。
他生怕闻闻反问他“不然呢”。
黎叙闻还算有点良心,皱眉看了他一阵:“说什么呢,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悬着的心在空中荡了一下,终于落地了。
可那一阵醉意让齐寻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忽起来。
想问她是不是被赶出来伤心了,又想跟她说自己这边有了些进展,还想去牵她的手,吻一吻她的指尖。
太多事情想做了,以至于他一直忘了移开自己的视线。
倒是黎叙闻打破了沉默。
“前几年有个记者拍了张照片,是个饿得快要咽气的孩子,周围停的全是秃鹫,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知道。”
“当时那张照片争议很大,外界都在批判那个记者,有时间拍照,为什么没时间救人?”黎叙闻抬头看柳絮似的流云,慢慢说:“那时候我还在读研,有一门课叫《新闻伦理学》,教授就用那张照片做案例。最后他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忆深刻。”
隐入云层的月不曾惊扰她的眼睛,黎叙闻目光失焦,好半天才说:“他说,‘有时候,袖手旁观就是记者的慈悲。’”
齐寻喉头猛地一噎,把所有询问情况的问题全部咽了回去。
什么都不必问了。
她话说得轻松,但心里肯定难过委屈,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
“我不是不懂,”她将侧枕靠在微微开裂的窗框上,轻声说:“我只是想问问他,这个‘有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入行时她满以为对追求真相是全人类的共同目标,所谓记者,只是其中比较专业的人。
但现在她发现,有那么多人宁愿相信一个谎言,让自己步步迈入深渊,也不愿意清醒面对。
因为真相实在太痛苦了。
她自顾自地:“……我偶像琼斯·埃弗利的自传里有一段,她说在战地很多时候都无能为力,除了拍照就只能离开,记者只是档案,不是神。你说,我是不是也应该……”
她蓦地停下,盯着酒瓶里浮起的那一层泡沫,攀在瓶壁上,正无声地消亡。
她实在不忍心。
珍妮那么小,吃了那么多苦,她会一边骂“猪吗你是”一边把活儿都干了,会在顾客指责她手脚慢时帮她回怼“这叫细致,你懂个屁”,会把她送的裙子小心叠好,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看。
黎叙闻笑了下,抬起脚轻轻用脚尖去勾齐寻的手臂:“诶,你说呢?”
下一秒,她脚腕蓦地一热,一只暖得烫人的手环上她的踝骨,然后轻轻地,将她冰凉的脚趾收进自己的心窝。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踩到了他的心口。
脚掌之下,一颗热切的心,正蓬勃地跳动。
这有力的心跳让她骤然红了脸。
云开月霁,齐寻微微仰着头,看她侧颊被月华掸上的一段胭脂,轻声问:“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当记者?”
黎叙闻轻声笑,庆幸自己没喝太多,至少没喝到把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的地步。
可齐寻问这个,不是为了要她回答。
因为下一瞬间,他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干救援,其实不像外人想的那么无私。”
黎叙闻自上而下,哑然地看着他。
他的心跳攀着她的脚趾、脚踝、小腿,一路电光火石地游过,跟她的心脏一起,响在她身上的每个角落。
环在她踝骨处的手指略微紧了紧,齐寻面色静如深潭。
“我干救援八年,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抉择,有时候也很难,但我时刻记着,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见不得人的初心罢了。”
他面色平静,手却攥得紧:“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就欠新的债,我只做我能做的。等哪天赎不动了,我就再想别的办法。”
黎叙闻错也不错地望着她,鼻尖在细微地发酸、发胀。
她想哭了。
原来他们一直都站在同一片沼泽里,一边挣扎,一边两相对望。
齐寻呼吸深而长,踩在他怀里的脚尖却绷到颤抖。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趾:“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黎叙闻心绪翻涌,大脑却出奇的安静。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她从来没有看清过的人。
她抬手蹭了下鼻子,忽然笑了。
齐寻也跟着她笑,手指松开她,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克制着没有往上:“那我现在应该掉头回招待所买票,等着明天接你回家,还是趁天没亮,跟你说说我今天的收获?”
黎叙闻在温柔夜风里笑靥如花,冲他一摆头。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