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不在,正好是个机会,否则两个人同时对她大小声,她可能真的按不住。
要是能顺利说服影姐,到时候两个劝一个,总能把珍妮的失望分担些。
黎叙闻这样想着,正欲站起身,影姐却忽然开口:“你那个研究,是研究啥?”
黎叙闻一下子停住了。
只见影姐手底下晃着个奶瓶,头也不抬:“我是搞不懂你们,好好的书不念……我看你就是不爱写作业,来躲懒。”
“要做什么研究嘛,你问吧。我也就写过两首酸诗,别人就当回事了。”她滴了两滴在手背上试温度,口气缓了些:“不会影响你分数吧?别费这么大劲,回去还让老师骂了。”
她语气是一贯的不客气,带着点埋怨和嫌弃,却句句都在为这个“研究生”考虑。
一股无限膨胀的酸胀感从黎叙闻心口极速生长,瞬间就吞噬了五脏六腑。
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都不是假的,书影明明已经信任她了。
这就是她一开始想要的,不是吗?
今天只要她一开口,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她们之间,可能就只剩下怨恨了。
要不……等做完访谈再说?
可珍妮就要走了,她必须尽可能争取时间,哪怕不能让她们立刻放弃,也至少给自己留下应变的时间。
她紧紧闭了下眼睛。
一团和乐自然是好,她大可以像以前一样,狗腿地吹一通彩虹屁,然后其乐融融地做完访谈,明天就离开。
至于其他的,她走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苍白的手掌紧握又松开,龟兔赛跑的童话书被她捏皱了一角。
不能再软弱了。
现在她们唯一的生路,就在她手里。
“影姐,我有事要告诉你。”
书影刚拿起针线盒准备缝补毛巾,闻言抬起头,从花镜上方看她:“咋?”
黎叙闻走上前,并不坐,半垂着视线,像在酝酿一场判决。
她深吸一次,一鼓作气:“我发现蔡道全用‘她计划’做幌子,把无亲友、无根基的女性骗走,名义上是培训及安排工作,实际上将她们作为违法犯罪的工具,用以敛财。”
她看着书影浑浊茫然的眼睛,一锤定音:“他在替拐卖妇女的团伙做幌子,又或者,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书影手里握着针,半张着嘴,从下往上懵懂地望着她。
室内惨白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又将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映在半开的玻璃门上。
窒闷的沉默中,身后孩童的玩闹和尖叫声显得尤为刺耳。
而她们之间的静默,也变得尤为难以忍受。
黎叙闻语气艰难:“影姐,现在还来得及,来得及拦住珍妮。”
残忍的真相像刀,出口先伤了执刀的人。
书影愣愣地看着她好几秒,忽然笑了。
“就不死心是吧?”她低头继续缝毛巾:“不做研究就滚,傻X一样。”
黎叙闻哽了一瞬:“影姐,你好好回忆回忆,被带走的人有回来的吗?你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干什么了吗?她们偶尔打来电话的样子……你都没觉得有问题?”
书影似乎被这些问题刺了一下。
她像触电似地猛地缩了下身体,下一秒一拍桌子站起来:“人家不想再跟这个烂地方、跟我这个烂人联系,有啥错?你就是见不得她们去过好日子!”
“好日子?你知不知道很多人被骗去国外,到最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黎叙闻实在说不通,只能下猛药:“你以为她们是去享福的,你以为她们拿着高薪吃香喝辣,其实她们可能早就烂在不知道哪条臭水沟里了!”
书影让她这句诛心的话戳得猛然住了嘴。
她脸上疏于保养的皮肉松垮地垂着,兜不住她沉重的眼神,那眼神一直沿着她的身体奔流,淌在她脚下。
在哪里,她这辈子收获过的所有目光汪成一池,她低着头,似乎在那池子里注视着自己。
“不是只有你们大城市的学生妹配过好日子,你们读书的懂个屁。”
她其实仍在骂,只是言语中的疲惫已经多过了愤怒:“一天工没有做过,哪知道有人过得苦,哪知道好人多难得?”
“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呢,”书影冷笑着,字字如刀:“简直跟那些记者一样恶心。”
孩子们的叫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个个呆呆地在身后看着她们,想哭也不敢哭。
黎叙闻默然地站在她面前,肩膀抑制不住地颤动了一瞬。
太扎心了……
可她来不及反驳,更来不及伤心。
她所有的心力脑力都在不停地盘算,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对面听进她的话。
……实在不行,就只能强取。
影姐这么固执,无非是觉得她一个学生,什么都不懂,说的话都跟放屁一样不算数。
——不信任她,仅仅是因为她没有一个能说服她的身份。
而这件事,是最容易解决的。
解决的方法,就是跟书影这个人彻底一刀两断。
黎叙闻牙关咬得酸疼,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她胸腔剧烈地起伏数次,下定决心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书影的面前。
头顶沾着斑驳黑影的灯光照在那上面,照出一道反光,让它惨白而模糊。
那是一张有照片、有名字的记者证。
这里不再有一个叫“小黎”的笨拙的学徒,也不再有一个叫“影姐”的暴躁的大家长。
这里有的,只有调查记者黎叙闻,对事件当事人下达的最后通牒。
她看着书影铜铃似的双眼,心里破掉的洞里,一阵一阵涌出惋惜和难过。
“书影女士,请问现在,我有资格让你听我说话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