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珍妮的脸色远比刚刚试穿衣服时要腼腆:“上次给我们买雪糕的那个男的,你认识?”
黎叙闻心里咯噔一声:“怎么?”
“也没什么……我给他买了个小玩意,想、想谢谢他。”话说一半,她脸就红透了。
她摊开手,掌心放着一枚亮晶晶的耳钉。
黎叙闻盯着耳钉上的一点反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觉、觉得很适合他。”那点反光落进珍妮眼里,也亮晶晶的。
见黎叙闻怔愣着半天不说话,珍妮把耳钉往她手里一塞,扔下一句“你帮我给他”,就一溜烟跑了。
“给我?”
齐寻坐在木沙发上,借着夕阳下的余晖拈起那枚小小的耳钉:“我往哪戴?”
黎叙闻失笑:“耳钉你说往哪戴?你要想戴别处,我也没意见。”
“……好歹认识这么久,”齐寻无奈:“你不知道我没耳洞?”
黎叙闻视线不自觉飘向他饱满的耳垂。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两个可不止是“认识这么久”,而是有过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关系。
虽然都是假的。
意识到自己思绪飘到了不可名状的地方,黎叙闻轻咳一下:“不想要就自己还给她。”
“怎么?”齐寻盯着她的脸:“前两天还让我离她远一点。”
本来黎叙闻的意思确实是这样,可今天珍妮把耳钉给她,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她不忍珍妮已然惨淡的人生再填遗憾,就算是拒绝,她也值得一个正面的、礼貌的拒绝。
而且她怎么说,说他不可能喜欢你你死心吧?
那她跟珍妮的关系才真的到此为止了。
“人家喜欢的是你不是我,”黎叙闻睨他:“这种事还要我代劳?”
“你拒绝的话说得蛮好听,”齐寻意有所指:“我听过。”
黎叙闻哽了一下,随即把耳钉扔进他口袋,没好气道:“说正事!”
提到正事,齐寻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趁摄影发现硬盘被掉包之前拷下了所有素材,花了些时间粗剪了下,大致拼成了一部短片。
……意图可以说非常明显了。
今天的正事,就是黎叙闻得知他取得进展,非要看看原片,给她一个人看还不行,还非要齐寻守在旁边,说他更专业,搞不好能发现什么她看不出的证据。
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一说正事,齐寻又开始浑身刺挠。
他木然地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点开了片子。
一开始的镜头,是那天黎叙闻看到的,她跟影姐叙旧的片段。
只不过跟那一版不同,这里面几乎没有影姐的身影,而是把镜头对准了女演员的脸。
几番景别的交错,勾勒出一个浑身名牌、身材优越、跟这里格格不入的精英形象。
黎叙闻皱眉道:“为什么非要这样共用镜头?”
“工期上可能来不及,”齐寻解释:“现成的场景,能用就用。”
屏幕上的女孩告别了影姐,施施然走到巷口。
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男人给她开门,毕恭毕敬伺候她坐进车里,然后画面一转,场景来到了机场。
灯光和妆容都变了,女孩下车,换了空姐的制服,拖着小皮箱优雅地微笑着,跨进机场自动门的一瞬间,场景和服装再度变换,成了一处高级写字楼的会议室。
女孩站在投影前将PPT,下面的精英们鼓掌欢呼,仿佛纳斯达克敲钟现场。
她挥别精英观众,迈出会议室,画面一晃,她穿着几片布,戴着夸张的耳环,走上盛大的T台。
走完秀她还不下班,而是去到一家豪车4S店,在鲜花气球中提了一辆颜色夸张的跑车,在销售的簇拥下,坐上了驾驶座。
最后,女孩回到一处高级的公寓,依偎在一个人旁。
那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腕上名表闪耀,正晃动着红酒杯,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女孩表情崇拜而迷离,说出了这部片子中的第一句台词:“哥哥,谢谢你的栽培,我终于成功了。”
说罢她看向镜头,语气近乎蛊惑:“只要努力,就能挣脱泥潭成为人上人,我可以,你也可以。”
屏幕前的黎叙闻看得云里雾里。
“还有些零碎片段,有高级护士、KTV场景、老师——穿着超短裙的那种,”齐寻补充:“还有跟‘名流’喝酒应酬的场面。”
把这几个片段咂摸了一遍,黎叙闻忽然悟了。
“这些不都是……”一阵鸡皮疙瘩爬上她后颈:“都是男性眼里女人该做的工作吗?”
齐寻嗯了声:“反正在这个片里,这些职业都被扭曲得不太正经。”
“但在珍妮那样的女孩子眼里,这就是成功。”黎叙闻慢慢道:“这就是她们平时刷到的、读到的、能想象到的成功。”
这件事远比她想象得严重。
仅从这部短片来看,还不能确定对方的最终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针对底层女性的一场吃干抹净的围剿。
她们的终点会是哪里?
黎叙闻不敢想。
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在缓慢而厚重地流动。
空气里的潮湿窒闷无孔不入地,钻进黎叙闻的心里。
“我想起一句话:‘一切都和性有关,除了性本身,而性关乎权力。’”她道。
她忍着恶心,把视频倒回男人出现的地方:“自始至终,男人都没有露过脸,镜头甚至就是他的眼睛,而这里面着重表现的,是女性在这样的凝视和控制之下,所能达到的‘成就’。”
她一把盖上电脑屏幕:“他们就是用这种手段,吸引那些姑娘的。”
身后的人嗯了声,语气黏糊糊的,似乎后面还有别的话,却犹豫着说不出口。
黎叙闻奇怪地回身看他:“你想说什么?”
“没有……”齐寻舔了下嘴唇:“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怎么不重要?”黎叙闻无知无觉地贴近他:“任何线索都重要,快说!”
齐寻捏着眼角仰天长叹了声。
他别扭许久,最终还是认输了:“这些职业,通常会在哪里集体出没?”
“哪里?”
“……那种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