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把那包烟揣进口袋,哼了一声,没睬他。
剧组还没收工,她带着个孩子,也没地方去,黎叙闻想了半天,发现只有自己那个出租屋可去。
她默不作声在前面走,齐寻抱着小毛毛跟在后面,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到巷子口,里面依然被剧组围得水泄不通,大灯把巷尾照得跟白天似的。
“行,你回吧,”黎叙闻伸手把小毛毛从他身上接过来:“我走两步就到了。”
声音平得跟被平底锅拍过一样。
齐寻默了一瞬:“……嗯。”
结果小毛毛不干了。
黎叙闻一抱他,他就哭得跟别人掐他了似的,吓得黎叙闻立马撒手,她一撒手,哭声也立马就停。
再抱,再哭,她放手,他也停。
熊孩子好像在报复她刚刚被叫阿姨之后凶了他。
声波攻击吵得黎叙闻头都大了,以齐寻的听力,更是酷刑,还成功引起了路人疑心的注意。
黎叙闻生无可恋看向齐寻:“我这个人你知道,做事讲究公平公正等价交换,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
齐寻挑着眉不接话,偏要她说完。
黎叙闻咬着牙瞪他片刻,随即认命地闭上眼:“帮我把这个小祖宗带回家行吗,求你了!”
一楼的房间,一整天门窗紧闭,开门就一股潮气。
黎叙闻推开吱扭作响的房门,招呼齐寻:“随便坐。”
齐寻应了,环顾了一下房间。
一颗核桃大的灯泡孤零零趴在天花板上,发出不怎么精神的弱光,不知是不是偏远小县城的老房子自带磨砂滤镜,整个房子都灰蒙蒙的。
墙上刷着半人高的青绿色漆,地上铺着灰绿色水磨石,夏日潮湿,墙角和地缝中都锈着一层黑色霉菌,客厅除了陈旧的沙发和茶几,还靠墙摆着一个木制方形电视柜,上面的土快积了一尺厚。
感觉这地方跟他们找的县城文艺片取景地差不多——简陋、老旧、灰蒙蒙,好像不这样就表达不出主角的阴郁和被困囿的命运。
他抱着孩子,把零食放在地上,眼神去捉那个忙着用电水壶烧水的人。
可她不一样,住在这种地方,她一样光芒万丈。
电水壶咔哒一声,随即响起蒸腾一般的噪音。
黎叙闻后脑勺长了眼睛似地:“站着干嘛,坐啊。”
齐寻盯了客厅中间那个铺了毯子的木质沙发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抱着孩子,慢慢曲腿,屁股刚挨到沙发,它立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抗议。
黎叙闻取了杯子出来,被这声音刺得轻轻嘶了一声:“小心,这玩意儿要坐坏了,影姐可能要收我一万。”
齐寻笑了声,眉眼也松快下来:“你进度如何?”
“比想象中顺利,她就是看着难搞,”黎叙闻转身去开窗:“只要别让她知道我是记者,我大概就能全须全尾回去。”
“准备呆多久?”
“哈哈,”她苦笑道:“那要看影姐给我多少面子。”
一扇几乎被灰尘锈实了的乌腾腾的窗户,翅膀一样展开,正对着荒地墙角处一片凋落的叶子。
这时候月亮冷白地贴在空中,还没到光辉最盛的时候,有气无力地照着这片寂静。
齐寻让扑面而来的土腥气冲得皱了下眉:“住得惯吗?不觉得苦?”
黎叙闻笑道:“做记者的,怕什么苦?”
“这种地方……”齐寻犹豫了下,还是问:“住着不害怕?”
黎叙闻一边开电扇一边竖起眉毛:“不要提!”
齐寻无奈道:“不提你就想不起来了是吗。”顿了顿又说:“实在不行,可以打电话给我。”
黎叙闻拉了个小马扎坐下,话里带着故意的坏:“凌晨三点也行?”
“多晚都行,”齐寻笑了下,回收了之前自己亲手挖的坑:“毕竟我们声音指导,拍摄期间也天天通宵。”
黎叙闻被他逗笑:“那可得多要些劳务费才行。”
小毛毛从齐寻怀里爬出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去翻零食袋子,窸窣直响。
身后烧水壶依然在尽职尽责地翻滚,发出咕噜噜的响动,老旧电扇嗡嗡地摇着头,送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凉意。
她坐在他身边,上身斜斜倚靠着沙发硌死人的扶手,以手支颐,只觉得难得地安静放松,一整天的疲劳和潮热终于渐渐从骨头缝里爬出来,拽得她昏昏欲睡。
齐寻一言不发,从侧面看着她半阖的双眸。
之前话说得太死,好像两个人真要老死不相往来似的,在柳北见面后,他总有一种不知怎么面对她的烦躁。
这些东西在心里浮浮沉沉,被八月的暑气一捂,无限地膨胀、扩散,淤堵了他心脏里每一个出口。
现在她安静下来,令人不安的龃龉散去,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再好好看看她。
很有干劲,也很从容,把自己从高级公寓发配到这种地方来,也没有什么怨气,依然那么傲气,那么漂亮。
想一想她这次出差的时机实在微妙,前脚说去民政局离婚,后脚就跑了,由不得他不多想。
当然,她做的事,一定有关于她自己的理由,比如书影这个访谈对她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比如发表了这次专栏,她的影响力就能更上一层楼。
她是走还是留,从来与他无关。
也好,他想。
电水壶又咔哒一声,开关跳起,沸腾的滚水呼出一阵白热的蒸汽。
黎叙闻忽然睁开眼睛。
“齐寻,”她的声音就着滚水最后一丝沸腾的声响,轻轻响在他耳边:“中国这么大,为什么我们又遇到了?”
她带着一点期许,一点躲闪:“真的,这么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