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大腿肌肉跟着紧绷了一瞬,好像被抵住的不是他的膝盖,是他的喉管。
他声音却未起波澜:“这种项目都要提前很久筹措,”他不动声色错开腿:“别多想。”
“哦。”黎叙闻向后靠去,笑笑地:“那真是巧。”
车门大开着,天光正好,她正迎着光线汹涌奔来的方向,一双眼睛在光里映得清浅澄透。
她以为她藏在笑意底下的失落毫不明显。
“书影让我跟你说一声,她不是故意得罪你。”黎叙闻扭开脸,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细细发亮:“然后就是,你离那个小姑娘远一点。”
“为什么?”他问。
黎叙闻不愿直接告诉他珍妮的心思。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最是看重脸面,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多嘴,伤害她的自尊。
见她良久不答,齐寻停了停,又问:“你不喜欢?”
黎叙闻脸上依然笑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齐寻垂下视线,嗯了一声。
两人就此沉默,车里的空调和外面的暑气在半空兀自较劲,简直要在这窄小的面包车后座下起一场小小的降雨。
谁都知道不该留,可谁都不想走。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气壮山河的“安静!”,是里面又开拍了。
最后齐寻终于说:“我要盯场了。”
“哦,”黎叙闻站起来,视线还盯着他身侧座椅上的细小裂缝:“你忙。”
“闻闻,”齐寻忽然又叫她:“你没什么要说的了么?”
“没有。”她仍不抬头。
她听见齐寻很小声地叹了口气:“……我看到附近有黄毛在探头探脑,你一个人小心些。”
……
黎叙闻最后几乎是逃下车的。
她没办法抬头看齐寻的眼睛,她知道她会看到什么样的眼神——冷淡、退却,还有很多很多的孤独。
他似乎总是这样孤独。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探究这些孤独的源头,他们的路就已经到了尽头。
这一下午,黎叙闻站在一群散发着热气的肉.体中间,鼻腔里充斥着窒闷又刺鼻的人肉味,想,这挺好的,人跟人之间就该这么顺其自然,他往他的道路去,她也走向她选的未来,这不就是她所求的么。
这很好,一切都很好,她本来就该一个人走。
黎叙闻发呆时,总喜欢盯住远处某个点,而今天这个长得像海绵宝宝的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竟然动了起来。
她定睛一瞧,发现竟然是上午那一场中的女顾客,黎叙闻还跟人家争执过两句。
那女孩穿着跟上午一样的衣服,在窄巷的对面走着,身边跟着一个手持简易DV的男人,两个人就这样慢慢走出了她的视线。
这是……在做什么?
不等她想明白,屋里忽然传来导演一声怒吼:“说了开始!你动什么呢?!”
黎叙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谩骂的对象,竟然是书影。
而书影理亏地低下头,却忍不住似地,又扭头去看墙上的挂钟。
黎叙闻开始以为她在担心珍妮,可不一会儿珍妮玩够了,拎着菜回来,她还是不停地看表,频率越来越快,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来不及了。
黎叙闻思索片刻,忽然灵光一现——她是在害怕一会儿有人送孩子过来。
尤其是瑶瑶。
这剧组的态度她们有目共睹,穿着促销短裙的瑶瑶如果带着孩子出现,不知道又会被误解成什么样。
趁还没开拍,黎叙闻凑过去,轻声在她耳边道:“我去拦他们。”
书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始终不近人情的脸上有一丝感激一闪而过。
她小声说:“就瑶瑶没回消息,你去隔壁巷口,去蹲她。”
黎叙闻匆匆淌过人群,轻轻侧过脸向后看了一眼,趁无人注意,加快脚步跑到巷口,一转身,便没入了旁边隐在暗处的小路。
路灯消极怠工,有气无力地亮着,越往里走,身后步行街的吵嚷声就被抛得越远,朦朦胧胧,衬得入夜后的小路更加寂静。
……于是缀在她身后的脚步声,便没有了隐匿的背景。
一开始她以为是同路的,可中间她故意放慢了步子,那脚步声也跟着慢下来,她加快,那声音也疾步跟上。
——这人是冲她来的。
意识到这个的一瞬间,黎叙闻心率陡然暴涨。
心跳声擂鼓似地响在耳边,几乎要盖过那鞋底摩擦在土路上、砂砾被踩踏的声音。
那人心情颇佳,甚至有闲心吹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好像在下一盏坏掉的路灯下,他就会一下子扑上来,把他的猎物按在身下。
这条小路忽然被无限拉长。
黎叙闻路不熟,再往前走,会遇到什么她并不知道,可如果现在回头,那就是自投罗网。
……谁知道那人手上,有没有握着刀?
眼看到了巷口拐弯处,她无声地吞咽一次,忽然开始拔足狂奔。
不管前面有什么,她都绝不能在这里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