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学生作业没什么区别,”齐寻塞给他一把五号电池:“注意电量,我就在车上坐着,有事就叫。”
说罢他目不斜视,抬脚就出了房间。
留黎叙闻一个人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一直望着门口停着的那辆面包车。
望到的却只有她自己的欲盖弥彰的脸。
……又不是什么违法活动!车贴什么防窥膜啊!
拍摄还算顺利,齐寻一边盯着耳机里现场的动静,一边在电脑上听书影之前录的诗朗诵干音。
中气十足、字正腔圆,不用底稿他也听得一清二楚,比现在很多演员的口条都清楚得多。
他顺了一遍,记下时间码,想找个合适的效果素材,一回头,却见黎叙闻隔着两道玻璃,紧绷着脸,一瞬不瞬盯着他瞧。
齐寻手指本能地握紧了一刹,紧接着反应过来,这车有防窥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那她这是在看什么?
是在……担心吗?
他哼笑了声,打消了念头。
拍摄告一段落,现场重新嘈杂起来,乌泱泱的人声像潮水一样从耳机里涌向他的耳朵,齐寻喝了口水,往后一靠,开始聚精会神的八卦时间。
这大概是录音师为数不多的福利——很多演员的麦都用三角包贴在衣领内侧,休息时会忘记身上有麦,跟身边人蛐蛐什么的都有。
有好几次演员都骂到导演全家了,要不是他盯着关导演的反听,搞不好血溅当场。
书影那条音轨发出一阵衣料的摩擦声和脚步声,然后他听见书影略哑的声音:“你去菜场,买晚上的菜。”
“这么热就不能晚上再去!”是刚那个小姑娘:“晚上挑剩的还便宜呢!”
“叫你去就去!”
一阵轻捷的脚步声远去了,书影停了一阵,声音低了两个档,问:“刚那个帅哥,叫我撵出去那个,是你男人?”
齐寻眼疾手快切了全组的反听,手指扶在开关上,轻轻一蜷,还是打开了自己的频道。
“……人还可以。”
还是书影的声音。
显然刚刚那一秒的犹豫,黎叙闻已经回答了那个问题。
齐寻啧一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紧接着黎叙闻就对书影发难,语气冷淡,尾音上挑,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挑衅的语气:“可不是,您专治人不错,张嘴就把人赶出去。”
她甚至冷笑了一声:“他在业内有名望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对他,传出去他还怎么接活儿?”
齐寻眼都不眨地盯着高低不一的波形,好像其他所有声音都成了这句话的背景,跟它一比,甚至没有被听见的必要。
……原以为她不留情面反复拒绝,是不想跟他有半点关系。
现在看来,闻闻对他,至少还剩下些仗义执言的义气。
他无声地弯了唇角。
也够了。
车窗忽然一暗,小孙在外面敲玻璃,手里举着一张室内平面图:“齐老师,下一场你看看哪里的收音效果好?”
书影并不知道已经被他听了去,这时候坐在黎叙闻身边,周围人来来往往,都把她们当做道具背景。
旗袍很合身,只是在她身上,像是刚刚才借来的一件躯壳一样,身体小心翼翼地挤在里面,像一个预制罐头。
她压低了声音,道:“就是因为他人不错,我才不能让他在这里呆。”
黎叙闻斜睨她,其实心里早掂起了记录仪:“别告诉我是为他好。”
“不是。”
她脊背僵直,带着茧子的手放在膝盖上,绸缎旗袍发出极轻的一声刮磨声,她立刻把手拿开,放到沙发上:“是珍妮。”
“那丫头在家不受待见,后来又被家里卖了,费劲巴拉逃出来,说是想做那一行,其实就是想养活自己。你想想,她这样的女娃,从小哪有男的跟她好好说过话?”
书影语速变得很快,像在替谁难为情:“你也看见了,我堂堂正正,但谁都觉得我们这不是正经地方,也没人稀罕看我们,但他不一样。”
书影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雪糕包装。
“她来这儿这么长时间,谁也没给她买过一根雪糕吃……他今天给珍妮一根雪糕,明天呢?他能把她带出这个地方吗?他只会让珍妮发白日梦,梦醒了,现实只会让她更难受。“
剧组有人点起烟,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大灯杵在旁边的楼梯口,几乎把本就潮热的空气蒸腾出水汽。
黎叙闻隔着青紫色的缭绕烟雾,失神地望着她略微有些躲闪的脸。
她这一身借来的躯壳,似乎让她有了一种短暂抽离和剖白的勇气。
珍妮的爸爸、家里的男性亲戚、她的“买家”,或许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
齐寻呢,长得好、地位高,那个看不上她的导演都对他毕恭毕敬的,一看就是大城市的精英。
他们之间是云泥之别。
书影把珍妮支开、不留情面地把齐寻赶走,是为了不让珍妮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无边酸楚从黎叙闻心底源源不断涌出来,淹得她连一句体面的安慰都说不出。
这些事如果不是书影亲口说给她听,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会有妙龄少女因为两根雪糕,就觉得自己被珍视了。
如果今天不是齐寻,是其他什么别有用心的人,珍妮现在是不是已经蠢蠢欲动,要跟对方私奔了?
那只是两根雪糕而已。
“你跟他解释下道个歉吧,我不去跟他说话了。”书影小心起身,用手背按住下摆:“免得坏了他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