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过去,那一定是因为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不体面”。
船身一阵颠簸浮动,然后晃晃悠悠靠了岸。
而有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靠岸和句号之后,开始自己无止尽的等待。
“好,那说好了。”齐寻敛下眉眼站起身,扶起这个满身是泥的小别扭,手臂环住她的腰,一用力,将她送上了岸。
“我等着你的交代。”
大部队下午已经撤上高地,这时见他们几个回来,整个营地才真正松了口气。
有相熟的队员过来问情况,阿咩小跑两步,不顾黎叙闻身上都是泥巴,抱着她呜呜地哭。
黎叙闻摸摸她的后颈,在她耳边耳语:“好啦,我有个睡前故事,你听不听?”
纪士诚跟上来,一脸的憔悴:“回来就好,赶紧去洗洗,给你们留着水呢。”
黎叙闻应了,脚步虚浮地去取换洗衣物,齐寻靠在门口,紧盯着她的背影。
纪士诚看他:“不去帮一把?”
齐寻转开视线:“不了。”
……
待黎叙闻洗好澡,窝在角落里擦头发,夜已经很深了。
“闻闻?”一个猫叫一样的声音在门口唤她:“黎叙闻?”
黎叙闻凝神分辨一下,立刻应激似地了弹起来。
她披着还没干透的头发,跑到门口,人影都还没看清就急道:“纪队!今天这事真是意外,如果实在要有人负责,那我可以……”
纪士诚瞅着她肩上的水痕,失笑道:“说什么呢,我就这么闲,大晚上来找你兴师问罪?”
黎叙闻困惑了:“那是……”
纪士诚慢慢收了笑意,借着月色,认真地看她。
那么漂亮那么骄傲的一个姑娘,长这么大可能都没受过什么苦,被齐寻捧在心尖上,还不顾后果也要给他们救援队讨回公道。
今天她险些就跟他老婆一样,回不来了。
“黎记者,之前没顾得上跟你道谢。”他忽然退开两步,给黎叙闻鞠了一躬:“谢谢,整个微光都谢谢你。”
黎叙闻吓得赶紧去扶他:“队长!”
“微光被人误解是经常的。”纪士诚叹了一声:“我倒没什么,就是这帮孩子……”
黎叙闻跟着他的叹息垂下眉眼:“是,所以我更要把真相写出来。我不能让大家既拼命,又寒心。”
“你把我们当自己人,”纪士诚远远望着行队组的帐篷,眼周的纹路比昨天更深了:“所以今天的事,我才更觉得对不起你。”
“是我坚持要去的,跟小熊没……”
“你们大声密谋的时候周围都有人听见了,”纪士诚看着她视死如归的表情,哭笑不得:“还要狡辩啊?入队纪律齐寻没教你吗?”
黎叙闻摸摸鼻子,赧然地不说话了。
她也将视线抛远,看见行动组的帐外靠着一个高大人影。
他指间火星明灭一瞬,烧得她心口疼。
她收回目光:“但如果下次小熊说,这条路是安全的,我还是会信他。”
纪士诚笑了笑,切入了第二个正题:“除了这个,我也想替齐寻说句话。”
黎叙闻一愣:“什么?”
“闻闻,我说这话可能不合适……”纪士诚尴尬地搓了搓耳朵:“那小子是不是骂你了?看你们回来的时候,表情都不太对。”
黎叙闻哽了一瞬,脚尖在土地上蹭出一道印记。
她又去看远处那个人影,看他靠着帐篷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纪士诚继续说下去:“他不是故意要骂你,他就是害怕了。”
“我们这些人,多少都有些……过去的难处。我老婆,就是洪水里走的。十来年了,队里都知道。”他表情云淡风轻,声音却阵阵发紧:“他们以为我觉不出来呢,每年到这时候,个个都听话得很。”
“齐寻也是,这事儿他放在心里了。”纪士诚苦笑:“被他送回来那几个,吓得语无伦次的,说白蛇这是疯掉了吗,怎么那副表情?我一听就知道,他害怕了,怕你跟我老婆一样,去了就回不来了。”
黎叙闻远远望着齐寻,看着他抽完了一支烟。
今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门口,到底在想什么呢?
那时候……是不是应该过去,抱他一下?
她一眨眼,那人影转身进了帐篷。
月光下他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白得很寂静。
……原来他从一开始不让她跟着来,就是揣着自己明知不合适的感情,和惴惴不安的担心,在挖空心思地保护她。
黎叙闻低下头:“我知道,”
可不管是怪罪还是和解,好像都没有必要了。
“总之你们好好的就行,齐寻也……不容易,”纪士诚对她点头:“别为了我这些不相干的事吵嘴。”
夜空渐渐散去的云,这时候飘进了黎叙闻心里,又厚又沉。
她嗯一声,没再说话。
纪士诚默了默,却仍然没走。
陪着她站了许久,他才觑着她的脸色,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担心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我真的不放心……你直接把那个视频发出来,真的没事吗?”
黎叙闻沉默片刻,无声地长叹了一次,最后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